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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彬是盯着渡鬼的。
曾经他用着罗杉肉身时,某些时刻同样喜欢发笑,那是邪祟本能带着的不怀好意,是相格牵扯出更深的心性问题!
鬼笑,就是鬼要害人了。
罗彬哪儿不明白,这渡鬼压根不是好心救他们。
是因为后方跟来的是小地相道场之人,渡鬼不想被捉回去,因此才会出言提醒!
这时,渡鬼开始撑船。
船蒿没入水中半截,船朝着前方驶去。
一时间,渡鬼没有吭声,周围听不见其他鬼笑,只有何东升和何沁的魂魄挂在船蒿顶端,随着渡鬼......
徐长志三人神色未变,却在那一瞬,院中风停了。
不是错觉——檐角铜铃悬着不动,垂柳枝条僵在半空,连苗荼指间盘绕的赤鳞蛊都凝住尾尖,一寸未颤。白纤打功法的手势顿在第三式“引星叩命”将落未落之际,袖口微扬的弧度凝如石刻。连黑金蟾鼓起的喉囊也静止膨胀,咕声卡在喉咙深处,似被无形之手攥紧气管。
死寂只持续三息。
可这三息,已足够罗彬听见自己骨节里渗出的寒意。
不是符术封场,不是阵法镇压——是天地本身,在听他说话。
徐长志缓缓放下抱拳的手,指尖拂过袖缘一道暗金细纹,那纹路竟似活物般微微游动了一下。“罗场主这句话……”他声音仍温厚,却像两块生铁缓缓相磨,“倒让我想起三百年前,天元地相初立‘三不纳’戒律时,也有位先天算传人,站在今日这院门之内,说‘不见山主,不踏阶下’。”
徐金城接话,语速平缓如诵经:“那位场主,最后坐化在青石阶第七级,肉身不腐,眉心一点朱砂三十年不褪。我们每年祭扫,香火供奉,称他‘守阶真人’。”
徐朝拜则盯着罗彬腰间那件折叠妥帖的人皮衣,目光沉得能坠入地脉:“可他终究没等到山主。因山主那时正于三危山底,镇压一条挣脱锁魂链的阴蛟。蛟尾扫塌七座峰,血雨下了九日,山主出关时,道场已为废墟。守阶真人坐化处,如今是符术一脉‘静心亭’的地基。”
三人话音落下,院中风忽又起了。
铜铃叮当,柳枝轻摇,赤鳞蛊尾尖一弹,黑金蟾喉囊倏然鼓胀——
“咕!!!”
这一声比先前所有都响,震得瓦檐簌簌落灰,连院外几株老槐树的叶子都哗啦抖了一地。
罗彬没动,只将左手按在腰间人皮衣上,拇指轻轻摩挲那层泛着幽青冷光的皮质。指尖触感并非皮革,而似某种深海鱼腹内壁,滑腻微凉,带着极淡的咸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。他忽然记起昨夜睡前翻过的《悬河志异》残卷——其中一页用朱砂小楷批注:“薜荔鬼食人皮而蜕,蜕后皮可承万怨,然须以饲主之血为引,方得认主。若饲主亡,则皮反噬,食尽持者精魄,复化薜荔鬼王。”
他当时只当野史妄言,此刻拇指底下却分明感到那皮质正微微搏动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活物的心跳。
灰四爷在他肩头炸毛,鼠爪死死抠进布料:“小罗子!它在认你!它要认你当新饲主!”
罗彬没应声,目光却越过三人肩头,落在院墙根下。
那里有片阴影,比别处浓重三分,边缘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染。阴影里,静静浮着一只青灰色的手——五指微张,指甲乌黑蜷曲,指尖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靛蓝布条,布条末端绣着个模糊的“彔”字。
是徐彔的衣袖。
罗彬瞳孔骤缩。
他早该察觉。徐滔送饭时袖口总沾着同一种灰——不是灶膛烟灰,也不是山间尘土,而是符术一脉特制的“镇魄灰”,专用于封印高阶尸鬼神识。这种灰遇水即凝成墨玉状硬壳,寻常火焚不化。可徐滔袖口那点灰,每日都新鲜,仿佛刚从某个密闭棺椁里抖落出来。
“三位长老。”罗彬声音很轻,却让檐角铜铃又停了一瞬,“徐彔先生现在何处?”
徐长志终于抬眼,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罗彬脸上。那目光不再和煦,像两把钝刀刮过生铁:“罗场主,你腰间这件法器,怕是还没炼熟。”
“哦?”罗彬嘴角微扬,竟带点笑意,“那请长老指点,如何才算炼熟?”
徐金城上前半步,袍袖无风自动:“需以饲主心头血为引,七七四十九日,每日子时喂其一滴。血尽则皮成,皮成则主亡——此乃古法。可罗场主方才按它时,它心跳与你脉搏同频,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什么?”罗彬问。
“说明它已把你当饲主了。”徐朝拜冷冷接口,“而饲主未亡,它却认主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”
三人齐齐望向那墙根阴影里的青灰手掌。
阴影无声蠕动,那只手缓缓抬起,指向罗彬。
指尖那截靛蓝布条簌簌剥落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暗红印记——形如扭曲的蛇,蛇首衔尾,蛇眼处两点朱砂,正随着罗彬呼吸明灭闪烁。
“——它吞了徐彔的心头血。”徐长志一字一顿,“而徐彔,已被它拖进皮里了。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
苗雲苗荼同时捏碎掌心蛊种,赤红雾气腾起;白纤足尖点地,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掠三丈,袖中寒光乍现——那是她随身不离的“斩厄匕”,刃长七寸,通体玄黑,刃脊上蚀刻着十二道先天算秘纹。
可她没出手。
因为罗彬抬起了右手。
不是掐诀,不是画符,只是摊开手掌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龟甲。甲面黝黑如墨,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,甲缘七处微凸,恰成北斗七星之形。正是丹龟壳。
龟甲甫一现身,院中所有光影瞬间扭曲——阳光在甲面折射出七道惨白光束,如利剑刺向那墙根阴影;柳枝影子被拉得细长如鞭,抽打在青砖地上发出噼啪脆响;连黑金蟾的咕叫声都陡然拔高,化作尖锐哨音,直刺耳膜。
阴影剧烈翻涌!
那只青灰手掌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自己手腕血肉,暗红蛇形印记骤然暴涨,朱砂蛇眼迸射血光!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非人嘶吼自阴影深处炸开,震得屋顶瓦片齐齐跳动。阴影如沸水般沸腾,猛然向上隆起,凝成一个模糊人形轮廓——高约八尺,肩宽背阔,面容却是一片混沌虚影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瞳孔深处,赫然映出徐彔的脸!
那脸惨白如纸,双目圆睁,嘴唇无声开合,反复重复着两个字:
“救我……”
白纤匕首嗡鸣,寒芒暴涨三寸。
罗彬却缓缓合拢手掌,将丹龟壳收入袖中。
光影刹那复归正常。
阴影人形轮廓晃了晃,如退潮般迅速坍缩回墙根,那只青灰手掌也重新隐入黑暗,只余指尖一点朱砂微光,在幽暗处明灭不定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罗彬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徐彔没去天元,也没赴地相。他根本没出过这道场。”
徐长志三人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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