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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彬闭了闭眼。
他忽然解下腰间人皮衣,双手捧起,恭敬置于青砖之上。衣面蠕动,何东升魂魄被迫显形,半透明躯体剧烈颤抖。
“何东升。”罗彬声音如刀,“你可知,你当年在簋市偷走的那卷《酆都填棺录》,最后一页,画着七口棺材?”
何东升魂魄猛地一滞,眼中掠过惊骇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……”
“因为那页被血浸透,血迹形状,正是徐彔的掌纹。”罗彬俯身,指尖点在人皮衣上某处,“你偷走的不是古籍,是徐彔幼时抄录的‘镇棺手札’。他五岁起,便在等这一天。”
人皮衣骤然爆开一团黑雾,雾中浮出徐彔幼年影像:瘦弱男孩跪在河滩,用指甲在泥地上一遍遍刻写“永镇”二字,指甲劈裂,鲜血混着泥浆,凝成暗红字迹。潮水涌来,字迹被冲散,他又刻,再冲散,再刻……身后老槐树影里,站着三个模糊人影,静静注视。
灰四爷突然尖啸:“小罗子!别信!那影子是假的!真正的徐彔他娘,十年前就被做成第六棺的‘守棺婆’了!”
罗彬身形一晃。
徐朝拜手中黄纸符“啪”地碎裂,七点血珠簌簌滚落,在青砖上汇成一道蜿蜒血线,直直没入西角砖缝。砖面无声下沉半寸,露出底下幽深黑洞,一股浓烈腥甜气息喷涌而出,带着陈年尸蜡与新血混合的诡异味道。
黑金蟾弓起背脊,全身鳞片炸开,粉舌如鞭抽向黑洞。舌尖触及洞口刹那,整条舌头瞬间炭化,簌簌剥落。它痛得“咕”地惨叫,却死死钉在原地,炭化舌根处,竟又钻出一截新生粉舌,更快、更长、更亮,如一道粉红色闪电,悍然刺入黑洞!
“轰——”
地底传来闷雷般巨响,青砖翻飞,黑洞扩大成三尺见方的竖井。井壁湿滑,爬满暗绿色苔藓,苔藓缝隙里,嵌着七枚泛黄牙齿——每一枚,都属于不同年龄的人类。
罗彬不再犹豫,雷击血桃木剑反手插入井沿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纵身跃入!
白纤袖中银光再闪,七枚青铜铃叮咚齐鸣,铃声竟化作实质银线,疾射入井,缠住罗彬脚踝。苗雲苗荼齐齐咬破舌尖,两道血雾喷向井口,血雾落地即燃,化作两条赤蛇,盘旋着追入井中。
徐长志三人站在井口边缘,衣袍被地下涌出的阴风猎猎吹拂。徐金城望着幽深井口,喃喃道:“他不该跳的……第七棺一旦开启,永镇血契即刻反噬,徐彔会在三息内,被自己的骨头……一根根扎穿心口。”
徐朝拜凝视着井中越来越淡的银线,忽然道:“可他跳了。”
徐长志长长叹息,抬头望天。正午骄阳高悬,可院中槐树投下的影子,却诡异地歪斜着,影尖所指,正是那口井。
井底,黑暗如墨。
罗彬下坠不过三丈,脚下忽有硬物托住。他稳住身形,雷击木剑横扫,剑光劈开浓稠黑暗,照见一方石室。
石室中央,七口黑棺呈北斗状排列,六口棺盖严丝合缝,唯第七口棺盖虚掩,缝隙里,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,滴答,滴答,滴答——
血珠落地,竟不溅散,而是如活物般蠕动,聚成一只小小手掌,掌心朝上,似在乞求。
罗彬剑尖轻挑,棺盖“吱呀”一声,掀开三寸。
棺内,没有尸体。
只有一具空荡荡的白骨,盘坐如禅。白骨头顶天灵盖位置,赫然嵌着一块青灰色骨片,形如瓦片,边缘锐利如刀。骨片下方,徐彔的头颅静静搁置,双眼紧闭,面色安详,仿佛只是沉睡。
可罗彬看得真切——那青灰骨片正在缓慢旋转,每一次转动,都从徐彔头骨缝隙里,刮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骨粉。骨粉飘落,被棺底暗红血水吞噬,血水便沸腾一分,蒸腾起缕缕黑烟。
黑烟中,隐约浮现无数人脸,张口无声呐喊。
灰四爷的声音在罗彬识海炸开:“小罗子!那是‘万骨髓’!用千人脊椎骨髓炼成的棺钉!徐彔的头骨在喂它!再转七圈,他就成空壳了!”
罗彬剑尖一颤,剑气如针,刺向那旋转骨片。
剑气离剑三寸,骤然凝滞。
一道青影从棺底血水中缓缓升起——是个穿着褪色嫁衣的女子,长发如瀑,垂落棺外。她抬起脸,眉心一点朱砂痣,艳丽得惊心动魄。
“罗场主。”她开口,声音却分作七重叠音,高低错落,仿佛七个人同时说话,“你若斩骨片,徐彔即刻化灰。你若退,七棺反噬,悬河倒灌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点向罗彬心口:“不如,你来替他?”
罗彬瞳孔骤缩——她指尖所指之处,他心口位置,竟隐隐浮现出一枚青灰骨片的轮廓,与棺中那枚,一模一样。
女子嫣然一笑,嫁衣袖口滑落,露出小臂——那里,密密麻麻刻着七行小字,每行字迹,都与徐彔幼年刻在泥地上的“永镇”二字,笔锋相同。
“他五岁起刻,我七岁起写。”女子轻声道,“刻的是命,写的是契。罗场主,你既懂因果,可愿与我,共续这第七道‘永镇’?”
黑金蟾的粉舌,此刻正死死缠住女子脚踝。可那粉舌上,已开始蔓延出青灰色纹路,正一寸寸向上攀爬。
罗彬缓缓收剑,剑尖垂地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却带着金铁交鸣之音。
“徐彔签的契,我不管。”他抬手,解下颈间一枚古朴铜牌——牌面无字,只有一道天然裂纹,形如闪电。
“可我罗彬的因果,从来只认一个理。”
铜牌被他用力掷向第七棺底血水。
“轰!”
血水暴沸,蒸腾起漫天血雾。雾中,无数白骨手爪破雾而出,抓向罗彬——
罗彬不躲不闪,任由白骨手爪洞穿自己双臂、双腿、胸腹。鲜血喷涌,却未落地,反而逆流而上,化作七道血线,精准射入第七棺中,缠绕住徐彔头颅。
“我的血,比他的骨,更能填满这口棺。”罗彬咳着血,声音却愈发清晰,“徐彔的命,我买了。从此以后,第七棺的钉,是我罗彬。”
血线骤然收紧,徐彔头颅猛地一颤,双眼豁然睁开——瞳孔深处,不再是安详,而是翻涌的、近乎疯狂的怒火与痛楚。
“罗彬!!!”他嘶吼,声音撕裂喉咙,“你疯了?!这血契……会把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第七棺轰然合盖!
罗彬单膝跪地,七道贯穿伤汩汩冒血,可他嘴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笑。他伸手,沾了自己胸前热血,在青砖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两个字:
【换契】
血字成形刹那,地面震动,六口严密封存的棺材,同时发出“咔嚓”脆响——棺盖缝隙里,渗出同样的暗红血珠,滴落,汇聚,最终,流向第七棺。
徐长志三人站在井口,望着那方血字,久久无言。
徐金城忽然发现,自己小臂上,那六道紫黑色筋络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去颜色,变得苍白,柔软,最终,化作六道淡淡粉痕,如初生肌肤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井中。
罗彬已不见踪影。
唯有第七棺盖上,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铜牌,牌面那道闪电状裂纹,正缓缓渗出温热鲜血,一滴,一滴,坠入棺缝。
而远处,悬河水面,波澜不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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