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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口喷出三滴血珠。血珠悬在半空,竟凝成三枚微小铜钱,钱面阴刻“兑”字,阳面凸起一只展翅黄莺。
“兑为泽,泽中有雀。”罗彬低声道,“她在用‘兑卦’镇魂。”
红绸骤然僵直。雾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女子耳语,又似枯枝折断。雾气退潮般缩回殿内,殿门“砰”地闭合,只剩门缝里渗出一缕青烟,烟中隐约浮现半张人脸——苍白,无唇,唯有一双眼睛盛满雨水,正静静望着罗彬。
罗彬没眨眼,直到那双眼在青烟中缓缓闭合。
“它认出你了。”灰四爷蹲坐下来,尾巴圈住自己前爪,“它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罗彬问。
“怕你手里那把没出鞘的刀。”灰四爷仰起头,黑豆似的眼睛映着罗彬袖口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阴影,轮廓分明是柄窄刃,刃脊隐现九道血纹,“萨乌山的刀,柜山的鞘,浮龟山的血……罗场主,你当真以为,自己只是个看卦的?”
罗彬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解下左腕缠绕的旧布条。布条褪色发硬,边缘磨损得露出经纬线。他慢慢展开,布条内侧赫然绣着一行小字:癸卯年冬,黄莺手制。
徐彔瞳孔骤缩:“这……”
“她说过,布鞋合脚,布条护腕也一样。”罗彬将布条重新缠紧,动作缓慢而郑重,“她走那天,把最后半块遮天苔塞进我行囊,说‘罗先生若迷路,嚼一口苔,便知归途’。”
灰四爷尾巴尖轻轻一颤:“所以你早知道她会回浮龟山?”
“不。”罗彬望向天心十道远处连绵山峦,云层低压,如同溃烂的伤口,“我知道她一定会种下‘因’。而今日所有事,不过是‘果’落在我们头上罢了。”
此时,殿门内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,窸窣,缓慢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。刮擦声持续了足足半盏茶时间,才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门缝底下缓缓渗出一张纸——宣纸,边缘焦黑,中央用炭笔画着一棵歪斜的树。树干扭曲如痉挛的手臂,枝杈尽数朝下生长,每根枝杈末端都悬着一枚小小的、正在滴血的月亮。
徐彔伸手欲取,罗彬却按住他手腕:“别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是‘反月图’。”罗彬声音低沉,“月亮倒悬,阴阳颠倒。画它的人,已经站在了生与死的交界线上。”
灰四爷突然竖起耳朵:“有脚步声。”
不是从殿内,是从他们身后。
众人回头,只见道场长廊尽头,一个穿灰布僧衣的瘦高身影正缓步走来。僧衣洗得发白,肩头沾着几点新鲜苔痕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竟未发出丝毫声响。他面容清癯,双目微阖,左手托着一只青瓷钵,钵中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平静如镜。
郭十心失声:“空……空安大师?”
僧人闻言,眼皮微抬。那一瞬间,罗彬后颈汗毛倒竖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水光,水光深处,隐约浮沉着无数细小黄莺的剪影,每只黄莺喙中,都衔着一截断掉的脐带。
空安停在众人面前三步远,缓缓将青瓷钵举至胸前。水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,涟漪中心,缓缓浮起一枚青黑色果实,形如人心,表面布满蚯蚓般的凸起脉络。
“啖苔花。”空安开口,声音空洞如古井,“乌血藤的果,黄莺种的。她等你很久了,罗彬。”
罗彬盯着那枚果实,喉结缓缓滚动:“她在哪里?”
空安唇角向上牵动,却不见笑意:“在‘月几望’的时候。你卜的卦,她也卜过。她算到你会来,所以……”他忽然抬手,将青瓷钵倾覆。
清水泼洒落地,却未溅起水花。水流触地即化为无数细小黄莺,振翅飞向罗彬。罗彬不闪不避,任由鸟群掠过面颊。每只黄莺掠过时,他太阳穴便突突一跳,仿佛有根细针在颅内轻轻拨动。
最后一缕水流落地,空安已消失无踪。唯有青瓷钵留在原地,钵底刻着两个小字:浮龟。
徐彔弯腰拾起钵,指尖抚过那二字,忽觉一阵刺骨寒意:“他……是人是鬼?”
“都不是。”罗彬弯腰,拾起地上那张反月图,指尖拂过树干扭曲的线条,“他是‘信使’。黄莺用她自己的命,向天借了三日光阴,请他送这个来。”
灰四爷跳上罗彬肩头,尾巴扫过他耳际:“那你还去吗?”
罗彬将反月图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。他抬头,望向浮龟山方向——那里乌云翻涌,浓得化不开,仿佛整座山都在缓缓呼吸。
“去。”他答得极轻,却斩钉截铁,“她既然敢种因,我就陪她收果。”
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殿门。门缝里,那缕青烟悄然凝成一只黄莺形状,振翅欲飞。罗彬抬手,掌心向上。青烟黄莺迟疑片刻,轻轻落在他指尖。
微凉,轻如无物。
徐彔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齿痕繁复,顶端铸着一只蜷缩的龟:“浮龟山道场的‘锁魂钥’,我偷的。本来想撬李青袖的库房……现在,正好用上。”
罗彬看着那把钥匙,忽然问:“徐先生,若此去浮龟山,黄莺已非黄莺,你待如何?”
徐彔沉默半晌,将钥匙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:“那就……把她打醒。”
罗彬点点头,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——极淡,极冷,却如刀锋出鞘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打醒她。”
此时,天心十道上空,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一束惨白月光,不偏不倚,照在罗彬脚下。光柱里,无数微尘翻飞,如同亿万只振翅的黄莺。
灰四爷伏在他肩头,忽然轻声道:“臭小子,你知道为什么黄莺非要选你吗?”
罗彬没答。
“因为只有你……”灰四爷声音渐低,几乎融进风里,“能看见她藏在月亮背面的眼泪。”
月光无声流淌,漫过青砖,漫过十位长老苍白的脸,漫过徐彔紧握钥匙的手背,最后,温柔覆盖在罗彬怀中那张反月图上。
图中歪斜的树,枝杈末端,那滴血月,正悄然渗出第一缕猩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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