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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猜的。”罗彬说,“直到刚才,她主动钻进人皮衣——不是因为我能收她,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件衣服的材质。”
他解开衣襟,露出内衬——那并非布帛,而是一整张剥下的、泛着淡金纹路的少女背皮,皮上密密麻麻,全是针脚细密的朱砂经文,每一道经文尽头,都缀着一颗干瘪的黑色眼球。
“这是空安的皮。”罗彬说,“他临死前,把自己炼成了‘接引皮’。明妃认得这味道——她本就是从空安的梦里,第一次睁开眼的。”
徐九曲忽然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,纸面空白,唯有一点朱砂在中央缓缓旋转,如活物搏动。
“镇岳敕令,已备。”他将纸递向罗彬,“但九转锁魂钉,需以符术长老心头血为引,现画现钉。你确定……要在此地开启脐眼?”
罗彬接过敕令,指尖触到纸面时,朱砂骤然暴涨,化作赤蛇缠上他手腕,嘶嘶吐信。
他没甩开。
“不是开启。”罗彬抬起眼,目光扫过郭百尺、徐九曲、徐彔,最后落在灰四爷脸上,“是唤醒。”
灰四爷浑身炸毛,吱吱尖叫:“不行不行!那玩意儿醒了,咱们全得变成脐带里的羊水!”
“它不会醒。”罗彬缓缓卷起敕令,塞入怀中人皮衣夹层,“它只会……翻身。”
风骤起。
道殿屋脊上,最后一缕金雾散尽,瓦片无声崩裂,簌簌坠地。
郭百尺突然暴起,不是攻向罗彬,而是扑向道殿紧闭的门扉!他双手猛拍门板,掌心鲜血淋漓,口中咒语急诵,音调扭曲如哭丧:
“癸卯年,癸亥月,癸酉日,癸未时——
脐带已断,胎衣未解,地母蒙尘,万灵待谒!”
轰隆——
殿门炸开!
浓稠如墨的雾气喷涌而出,却并未扩散,而是急速内旋,凝成一道巨大漩涡,中心漆黑如渊,隐隐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。
漩涡边缘,无数半透明手臂伸展而出,有的握着锈刀,有的托着残肢,有的捧着腐烂桃子,有的高举褪色红盖头……
“地相一脉的‘守脐尸’……”徐彔脸色发白,“他们真把整座登仙山的坟都搬来了?”
“不是搬来。”罗彬盯着漩涡中心,“是脐眼自己,把它们吸进来的。”
他忽然转身,看向徐九曲:“徐场主,符术一脉的‘断梦诀’,能斩断活人梦魇,对么?”
徐九曲点头。
“那请替我斩一道梦。”罗彬解下人皮衣,双手平举,“斩我今日所见——所有关于地母、脐眼、明妃的记忆。”
徐九曲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?断梦诀若施于活人,轻则痴傻,重则魂飞魄散!”
“我只要断一道。”罗彬目光澄澈,“断掉‘我曾知晓地母未死’这一念。”
徐彔惊呼:“罗先生!”
罗彬却已闭上眼。
徐九曲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掌心,迅速画出一道血符。符成刹那,他并指如刀,猛然刺向罗彬眉心!
“噗——”
血符没入皮肉,罗彬身体剧烈一颤,鼻腔、耳道、嘴角同时溢出细密血珠。他单膝跪地,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,指节泛白。
可他嘴角,却缓缓扬起。
因为他听见了——
在记忆断裂的剧痛最深处,有一声极轻、极柔的笑声,自人皮衣褶皱里传来。
像初生婴儿攥紧拳头时,无意识的咯咯轻笑。
徐九曲收手,抹去额角冷汗:“断了。”
罗彬缓缓起身,抬手擦去血迹,眼神已变得陌生而疏离。他看向道殿漩涡,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徐彔:“……”
郭百尺:“……”
徐九曲深深看他一眼,忽而叹气:“罗场主,我们得立刻去登仙山。”
“为何?”罗彬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徐九曲指向漩涡中心——那里,原本漆黑的深渊底部,正缓缓浮起一枚巨大胎盘,表面脉络搏动,如心脏跳动,胎盘中央,赫然嵌着一枚青铜铃铛。
铃舌是半截婴儿手指。
铃身刻着四个字:
【梦醒时分】
罗彬盯着那铃铛,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如藤蔓缠上心脏。
他下意识摸向怀中——人皮衣夹层里,那张镇岳敕令竟在微微发烫。
而就在他指尖触到敕令的瞬间,铃铛轻轻一晃。
叮——
声音极轻,却让所有人耳膜剧痛,眼前发黑。
徐彔捂住耳朵,嘶声道:“这铃……是空安的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在罗彬脸上。
他右眼瞳孔深处,正缓缓浮现出一枚微缩铃铛虚影,随心跳同步搏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铃声再起。
叮——
这一次,罗彬听见了完整句子:
【你终于……想起我是谁了。】
他猛地抬头,望向天心十道最高处的观星台。
台顶空无一人。
可那青铜铃铛的余音,却正从观星台方向,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像潮水。
像脐带。
像一声,迟到了整整三十年的——
唤魂。
风停了。
云裂了。
阳光倾泻而下,照亮道殿漩涡中缓缓升起的巨大胎盘。
胎盘表面,脉络搏动愈发急促。
而罗彬站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天元道场山门外。
影子边缘,正有细密金线悄然滋生,如胎毛,如脐带,如……新生的,第一缕梦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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