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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这些事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连郭仕都不知道。
明妃怎会知道?
罗彬缓缓抬起左手,那只刚接好的手腕还在微微发抖,却稳稳指向郭百尺心口:“明妃不是恶鬼。她是‘照影’。”
“照影”二字出口,徐九曲猛地闭上眼,肩膀不可抑制地一晃。
天元典籍《玄枢志异》有载:世间恶鬼万千,唯照影特殊——不食人魂,不索人命,专寻人心深处最不敢见光的角落,将其映照成形,显于人前。被照者若心无愧怍,照影即散;若心藏微瑕,照影便如附骨之疽,日夜低语,直至将人逼疯。而最可怕的是——照影本身,永远无法被收、被镇、被灭。它只会在宿主彻底崩溃、自我剖白、向天地坦承一切罪愆后,悄然消散。
郭百尺……被照影缠身了。
不是被恶鬼上身,而是被自己的罪证,活活钉在了良心的刑架上。
“你……”郭百尺喉咙里咯咯作响,手指死死攥住分金尺,指节泛白,“你故意……放它出来?”
“不。”罗彬摇头,“是它自己选的你。”
明妃神像崩塌那日,罗彬在碎瓷片里摸到一枚铜铃。铃舌是半截断指骨,骨缝里嵌着三粒朱砂——正是郭百尺当年亲手点下“未满仁印”时,蘸取的朱砂。那铃本该挂在明妃手腕上,作为“慈悲引”,可铃舌断了,朱砂也掉了两粒。只剩一粒,黏在骨缝深处,像一颗溃烂的脓疮。
明妃从不照别人。
只照持铃人。
“你点仁印那日,心不诚。”罗彬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刮过青砖,“你求的不是庇护苍生,是保你天元场主之位永固。所以仁印未满,照影却生。它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二十七年。”
郭百尺忽然笑了。
笑声干涩、嘶哑,带着血沫,却越笑越响,最后竟成了癫狂的大笑。他一边笑,一边伸手去撕自己心口的焦痕,指甲翻飞,皮肉绽开,露出底下蠕动的、青灰色的筋络——那筋络正沿着他脖颈向上攀爬,迅速覆上脸颊,勾勒出一张与雾中哭脸一模一样的扭曲面庞!
“好!好!好!”他大笑着,一把扯下腰间分金尺,狠狠砸向地面!
尺身断裂,金屑纷飞。
他踉跄几步,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,额头重重磕下,撞得砖面裂开蛛网纹。再抬头时,脸上那张鬼面已渗出血来,混着泪痕蜿蜒而下。
“我认。”他嘶声道,声音破碎如瓦砾,“状纸未了,是我贪图清名;米粮缺斤,是我挪用公帑;家书造假,是我欺瞒高堂……我郭百尺,不配为天元场主,不配受仁印庇护,不配……执此分金尺!”
话音落,他猛地抬手,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!
徐九曲终于动了。
一道黄符自他袖中激射而出,精准贴上郭百尺后颈。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焰,却未伤皮肉,只将那张鬼面硬生生从他脸上“揭”了下来。鬼面离体,化作一团青灰烟气,盘旋片刻,倏然散开,融入天光。
郭百尺颓然倒地,双目紧闭,胸膛微弱起伏。
十个天元长老僵立原地,手中铜镜齐齐垂落,镜面映着漫天流云,空空荡荡。
郭仕慢慢走到郭百尺身边,俯身,轻轻合上他眼皮。然后,这位向来挺直如松的长老,竟也双膝一软,跪在了郭百尺身侧。他解下自己颈间悬挂的墨玉牌,双手捧起,递向罗彬。
“天元场主之位,空悬。”郭仕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依祖训,凡场主失德致道场蒙尘者,须由外脉贤者代行‘净坛’之仪,涤荡秽气,方得重立新主。罗场主,您……可愿?”
罗彬没接玉牌。
他转身,走向那件被遗弃在地的人皮衣。衣袍尚带余温,内衬用金线密密绣着三百六十五个名字——全是郭百尺任内经手的案子苦主。其中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已被朱砂圈去,旁边注着“已了”;另二百三十八个名字却墨色如新,名字下方,一行蝇头小楷写着同一句话:“待查。”
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些未圈的名字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人。
“净坛?”罗彬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不。我要‘拆坛’。”
徐彔呼吸一滞。
徐九曲猛地睁眼。
“天元道场,建于大梁景和七年。”罗彬站起身,将人皮衣抖开,迎风一展。阳光穿过薄如蝉翼的皮质,三百六十五个名字在光下浮动,宛如游魂,“当年第一任场主,以自身脊骨为柱,埋于地脉交汇处,立下‘金玉为基,仁义为梁’八字箴言。可你们忘了,箴言后面还有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十位长老惨白的脸,最终落在昏迷的郭百尺身上。
“——‘脊骨若腐,梁柱当拆’。”
话音未落,罗彬猛然抬手,将整件人皮衣狠狠掷向天元道场正中的青铜鼎!
鼎腹刻着“天元永镇”四字。
人皮衣裹着三百六十五个名字,如一片巨大的、沉默的乌云,兜头罩下。
鼎内积年香灰轰然炸开,不是烟,是雪。
纯白,冰冷,簌簌而落,覆盖了鼎身,覆盖了青砖,覆盖了郭百尺苍白的脸,也覆盖了罗彬自己沾着血与灰的鞋尖。
雪落无声。
可就在最后一片灰雪飘落时,整座天元道场的地砖,发出了一声悠长、沉重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——
咔。
不是断裂,是松动。
是埋在地下三百六十五年的那根脊骨,终于,不堪重负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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