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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顿。
他明白了。
这雨不是水,是“念”。是浮龟山千万年来积攒的执念、怨毒、求救、诅咒……所有未能消散的意念,被乌血藤残余的根须引动,尽数朝着他这个“旧锚”奔涌而来。袁印信当年布下的局,早已悄然改写——他剥离的不是藤,只是表层;真正的根,早已扎进罗彬魂魄最深处,借尸还魂,借命续命。
“我们走错路了。”罗彬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,“北面不是正路。是陷阱。”
他猛地攥紧罗盘。铜制盘面不知何时爬满细密裂纹,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“咔”一声脆响,崩断落地。断针兀自颤动,尖端直直指向——他们来时的方向。
“回去?”徐彔喘着粗气,“可后面全是邪祟!”
“不。”罗彬弯腰,拾起断针,指尖被锋利断口割破,血珠涌出,却未滴落,反而悬浮在针尖上方,缓缓旋转,“回去的路,从来不在身后。”
他抬手,将悬血的断针,朝自己左眼按去。
“罗先生!”白纤失声。
徐彔想拦,手伸到半空却僵住——罗彬左眼瞳孔深处,一点墨绿幽光,正悄然亮起,如同沉睡多年的种子,终于等到破土的雨。
针尖触到眼皮的瞬间,罗彬眼前炸开一片混沌的绿。
不是视觉,是记忆的洪流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浮龟山顶,脚下是龟背石碑,碑文却不是字,是一张张蠕动的人脸;他看见李青袖背对他而立,白衣染血,手中握着的不是剑,是一截盘绕的、鲜活的乌血藤;他看见袁印信跪在碑前,额头抵着冰冷石面,身后影子里,无数条墨绿藤蔓正从地面钻出,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……最后,画面定格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冯家老宅门前,黄莺踮着脚,正将一枚青玉镯子,套进他手腕。
那镯子内侧,刻着三个小字:归墟引。
罗彬猛地抽回手,左眼血丝密布,瞳孔边缘,一圈极淡的墨绿纹路若隐若现。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不是血,是几片墨绿色的、半透明的苔藓碎屑,在空中飘散,落地即化为青烟。
“冯家……”他咳得声音破碎,却字字清晰,“不是庇护所。是祭坛。”
徐彔和白纤脸色煞白。
“黄莺姑娘不是被困,她是……主持?”白纤声音干涩。
“主持什么?”徐彔追问,眼神却死死盯着罗彬左眼那抹未褪的绿痕。
罗彬抹去嘴角血迹,望向来路。雨还在滴答,但节奏变了,变得缓慢、沉重,如同棺盖合拢的声响。
“主持一场……归墟之祭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浓雾深处,“乌血藤要的不是山,是人。不是活人,是‘引路人’。它需要一个走过柜山、萨乌山、浮龟山,三山皆活下来的‘命格’,作为钥匙,打开山腹最底下的……归墟之门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艰难滚动:
“而我,就是它挑中的钥匙。”
灰四爷突然从徐彔肩头跃下,四爪着地,对着罗彬左眼方向,深深伏首,额头触地。黑金蟾也从罐中探出头,金瞳竖立,对着同一方向,发出低沉而悠长的“咕——”。
林间死寂。
连飘荡的黑色灰烬,都停在了半空。
罗彬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擦汗,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眼上。指尖下,那圈墨绿纹路正随着他心跳,微微搏动。
“走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不是说给两人听,而是说给整座浮龟山,“去冯家。去归墟之门。”
他迈步向前,脚步不再迟疑,每一步落下,脚边滴落的黄雨便蒸腾一滴,升腾为一缕墨绿轻烟。烟气缭绕中,他左眼瞳孔深处,那点幽光愈发明亮,如同深渊之上,悄然睁开的第三只眼。
徐彔和白纤对视一眼,没再问。徐彔默默收起油纸伞,从包里取出两枚铜铃,系在自己和白纤腕上;白纤则解下腰间红绳,三股并作一股,一头系在罗彬右手腕,另两端分别缠上自己与徐彔左手。
铃声未响,红绳却无风自动,轻轻震颤,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、沉睡已久的脉动。
他们再次启程。
这一次,罗彬走在最前,步伐沉稳,背影在灰暗天光下拉得很长,很长。那影子边缘,隐约有墨绿色的纹路在游走,如同活物,又似古老图腾。
身后,无数双眼睛在雾中亮起——不是邪祟浑浊的灰白,而是纯粹、幽邃、带着饥饿的墨绿。它们沉默地缀在队伍之后,不远不近,如同送葬的仪仗,又似等待开席的宾客。
雨,还在下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一声,都像倒计时的秒针,敲在归墟之门厚重的青铜门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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