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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彔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离罗彬耳垂不过三寸，却再不敢往前一毫。
他喉结上下滑动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青砖：“你……把东西全卸了？”
罗彬没答，只是抬手，将窗边那盆昨夜苗荼送来的白山茶端起。叶片上还凝着晨露，水珠微颤，在光里折射出七种冷色。他指尖轻弹，一滴露坠落，砸在窗台青砖缝里，洇开一小片深痕——那痕迹边缘泛着极淡的灰，不是水渍该有的润，倒像是某种活物刚吸饱了气，正缓缓吐纳。
“不是卸。”罗彬终于开口，声线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是归位。”
徐彔猛地后退半步，脊背撞上房门，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瞳孔骤缩，不是因恐惧，而是因突然通透——昨夜罗彬独坐窗前，不是在想黄莺，不是在盘算浮龟山后续，更不是疲于奔命后的恍惚。他是在剥茧。一层层剥掉六阴山铜珠的镇压、紫花灯笼的护持、雷击血桃剑的戾气、黑金蟾的诡谲……连同那些浸染过巫女咒血、吞过尸丹残息、缠绕过乌血藤根须的符纸，统统剥离。不是抛弃，是逼它们退回本源：铜珠归铜，桃木归木，蟾毒归土，符灰归尘。
可人呢？
人若不靠这些，靠什么？
徐彔想起云濛山断崖上，罗彬单手按地，整座山岩裂如蛛网；想起萨乌山古庙中，他闭目三息，十二具傀儡便自行解体为齑粉；想起大湘市簋市深处，他袖口未动，金闾额前血线却已蜿蜒三寸——那时他身上，何曾挂过半件法器？
“先天算……”徐彔喃喃，嗓音发紧，“你是要返本还源？”
罗彬放下茶盆，转身。唐装宽袖垂落，腕骨嶙峋，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，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旧地图，山川脉络皆在其中奔涌。“不是返。”他目光沉静，直直钉进徐彔眼底，“是确认。确认这双手，这双眼，这颗心，还能不能在没有‘外力’的夜里，听见山骨断裂的声音，嗅到地脉翻涌的腥气，辨出阴神掠过时衣角带起的风向。”
窗外忽有风来，卷起窗帘一角。灰四爷不知何时蹲在窗框上，尾巴尖儿绷得笔直，鼠眼圆睁，死死盯着罗彬左脚鞋尖——那里，布鞋底缝补处新换的麻线，正以肉眼难察的频率微微震颤，仿佛底下踩着的不是地板，而是某条正在苏醒的地龙脊背。
徐彔顺着它视线低头，呼吸一滞。
那震颤并非错觉。他伸手欲触，指尖距鞋面尚有半指距离，掌心汗毛却骤然倒竖！一股沉滞如汞的寒意顺着手臂经络直冲天灵，头皮瞬间发麻——这不是阴煞，不是尸气，甚至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术法余韵。这是……山在呼吸。
“你……”徐彔声音发颤，“你把乌血藤的根，种进自己脚底了？”
罗彬摇头：“乌血藤认主，需以尸丹为引，以魂火为媒。我若用它，早成藤奴。”他顿了顿，抬脚，轻轻碾过窗台缝隙里那滴未干的露水，“我只是……把它记得的路，重新走了一遍。”
徐彔脑中轰然炸开。浮龟山神庙石壁上那些扭曲爬行的藤纹，罗彬昏迷时掌心浮现的暗红脉络，还有昨夜他洗浴后，浴室地砖缝隙里渗出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淡红色水渍……原来不是伤，不是毒，是烙印。是罗彬在意识沉入最深的混沌时，以自身为碑，将整座浮龟山千年间被乌血藤啃噬、盘绕、反刍过的所有地脉走向、岩层裂隙、水脉节点，一寸寸刻进了骨髓。
“所以李青袖喊‘他没死’……”徐彔忽然倒抽一口冷气，“不是说你没死，是说……浮龟山没死？”
罗彬颔首，目光投向远处浮龟山模糊的轮廓。山影在晨光里浮动，竟似有无数细小的、墨绿色的丝线自山体内部缓缓透出，如活物般在空气中舒展、试探，最终，其中一根极细的藤影，无声无息地缠上了罗彬悬在窗边的左手小指——那指尖皮肤下，一点朱砂般的红痣正缓缓搏动，与山影中某处节奏完全同步。
“李青袖压不住山。”罗彬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砸在徐彔心上，“他只是一根插进山体的楔子，而楔子……终究会朽。”
话音未落，楼下传来苗荼清亮的招呼声。紧接着，白纤推门而入，素白衣角扫过门槛，带来一缕清冽雪松气息。她目光扫过罗彬空荡的袖口，又掠过桌上那个敞开的布包——石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玉色，却不再散发丝毫令人心悸的阴寒。
“你醒了。”白纤开口，语气寻常，可指尖却无意识捻住袖缘，指节泛白，“苗雲说，车备好了。”
罗彬点头，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白纤身侧时，他脚步微顿，视线落在她颈侧一道极淡的银线印记上——那是神霄山明妃附体留下的胎记，此刻，那银线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，朝内蜷曲，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，欲与罗彬袖口下隐约透出的朱砂红痣遥相呼应。
白纤呼吸一滞，下意识抬手掩住颈侧。可就在她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，罗彬已抬步迈过门槛。走廊光线明亮，他身影投在光洁地砖上，影子边缘却异常清晰，清晰得不像人影，倒像一幅用浓墨勾勒的工笔画，每一根线条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秩序。
徐彔追出来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劝。他看见罗彬右耳后，靠近发际线的位置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印记——形如蜷缩的幼藤，藤尖一点猩红，正随心跳明灭。
“罗先生！”徐彔终于喊出声，声音陡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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