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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;楼下,黑衣老人忽然抬手,指向罗彬。
不是指人,是指窗。
准确地说,是指窗框右下角第三颗锈蚀的铜钉。
罗彬目光一沉。
那颗铜钉,是他昨日亲手敲进去的——为加固窗框,防止夜风掀开。
可此刻,钉帽上,竟浮出一道极淡的朱砂痕,弯弯曲曲,像一条盘踞的蚯蚓。
灰四爷尾巴彻底僵住。
黑金蟾猛地抬头,蟾口大张,却没叫出声——它舌根处,赫然也浮出一道相同朱砂痕!
罗彬缓缓抬手,不是去抹那铜钉,而是探入自己后颈衣领。
指尖触到皮肤下方,一道细微凸起——硬、冷、细长,形如钉。
他摸到了。
不是幻觉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有一枚钉,楔在他脊骨第一节,深入骨髓,与他同生共长。
灰四爷突然尖叫:“别碰!它认得你的手温!”
话音未落,窗外老人猛然张嘴——
这一次,没出声。
他整个下巴脱落下来,像蛇信般垂至胸口,露出喉咙深处一团蠕动的、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!
那些字在动,在爬,在彼此咬合、拆解、重组——
眨眼间,拼成四个大字:
【唐羽当观】
罗彬瞳孔骤缩。
灰四爷疯了一样往床底钻,却被罗彬一手按住后颈。
“它要你当的不是城隍。”罗彬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铁,“是‘观’。”
“北渭市没有执勤城隍,因为不需要。”
“它只需要一个‘观者’,替它看守这一方阴阳界隙。”
“姜骁父母的债,司夜的退让,朱有名的失态,城隍庙的溃散……全是饵。”
“钓你这条鱼。”
灰四爷抖得不成样子,鼠须簌簌发颤:“小罗子……你不能答应……一旦你点头,你就不是你了……你是‘观’的影子,是它的眼睛,是它伸进人间的……一根手指……”
罗彬没答。
他松开灰四爷,转身走向床头柜,拉开最底层抽屉。
里头静静躺着一把黄杨木梳——齿稀,柄圆,尾端雕着一只闭目的蟾。
他拿起梳子,慢慢梳过自己的头发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梳齿刮过头皮,发出细微沙沙声。
窗外,老人下巴缓缓合拢,印堂裂口停止渗黑水,嘴角那道刀割般的笑,却越咧越大,直至耳根。
罗彬梳完最后一遍,将梳子轻轻放回抽屉。
然后,他走到门前,拉开先天算铺子的门。
夜风灌入,吹得门楣上那幅褪色门神画微微晃动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黑衣老人消失了。
罗彬没回头,只抬手,将门重新掩上三分。
咔哒。
锁舌轻弹。
灰四爷从床底钻出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小罗子……你……你到底想干啥?”
罗彬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冰坠入深井:
“我想知道,当年我爹,是自愿被观的,还是……被钉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床底阴影深处。
那里,黑金蟾静静伏着,背上金蚕蛊纹路忽明忽暗,每一次明灭,都与罗彬颈后那枚“观钉”的搏动,严丝合缝。
“还有——”
罗彬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。
掌纹中央,一道极淡的朱砂痕,正缓缓浮现,蜿蜒如龙,首尾相衔,圈住他整个命宫。
“它说我该当观。”
“可它忘了,观者之上,尚有‘破观’之人。”
灰四爷怔住。
黑金蟾猛地抬头,蟾眼瞪得浑圆,瞳孔深处,竟倒映出罗彬身后——那扇关着的门板内侧,不知何时,已密密麻麻爬满朱砂小字,层层叠叠,覆盖整面木门,字字皆在蠕动,像无数微小的活虫,在啃噬门板,也在啃噬罗彬的命格。
罗彬却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门,不再看窗,不再看灰四爷,也不再看黑金蟾。
他走向床边,掀开被子,躺了下去。
动作自然,呼吸平稳,像只是结束了一天寻常的忙碌。
灰四爷愣愣趴在他枕边,小爪子无意识抠着床单。
“小罗子……你不打算……”
“睡。”罗彬闭上眼,声音已带倦意,“它给我三日。”
“第一日,它现身。”
“第二日,它钉我。”
“第三日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第三日,我破它。”
灰四爷喉头滚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吱吱。
窗外,月光悄然移开,屋檐下那截红布条,停止摆动。
但就在布条静止的刹那——
罗彬枕下,那本《玄门观照录·残卷》的封皮背面,一行新墨迹无声渗出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:
【观者不观己,破观者,先碎镜。】
同一时刻,城隍庙正殿深处,那尊被香火熏得漆色尽脱的城隍泥塑,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细缝。
缝中,无眼珠,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。
雾中,隐约浮现出罗彬侧脸。
而泥塑手中那柄早已朽烂的判官笔,笔尖一滴朱砂,正缓缓滴落。
啪。
落在青砖地上,绽开一朵细小、妖艳、无声无息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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