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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爸。”少年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劲儿，“您带唐先生来了？”
赵刚腿一软，差点跪倒，被罗彬一把拽住胳膊肘。
“别动。”罗彬低声道，“他现在还把你当爸。”
少年笑了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：“唐先生，您看我折的纸鹤，能飞吗？”
他摊开手掌——纸鹤双翼展开，翅膀上竟用极细的朱砂笔，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道线条都微微发烫，蒸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。
罗彬没答话，只从袖中取出那只纸扎手，轻轻放在少年掌心。
纸鹤“啪”地一声，自燃起来，火苗幽蓝，无声无烟，瞬间烧尽，只余一撮灰，落在少年手心。灰堆里，一枚铜钱静静躺着，钱面朝上，铸着“乾隆通宝”四字，钱眼处，一点猩红如血。
少年笑容僵住。
他低头看着铜钱，又抬头看罗彬，眼珠缓慢转动，喉结上下滑动：“……您知道我是谁？”
罗彬点头：“你是刘瘟猪婆娘肚子里的孩子，生下来三天就夭了。赵刚把你埋在柴房灶膛底下，用灶灰盖着，没立碑，没烧纸，连名字都没取。”
少年脸色变了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愠怒。他攥紧铜钱，指节发白：“那又怎样？我现在是他儿子！我替他活着！我替他……报仇！”
“报仇？”罗彬冷笑，“你替他报什么仇？报他当年没把你娘扶起来的仇？还是报他不敢承认你不是亲生的仇？”
少年嘴唇哆嗦：“他……他该死！他该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忽然捂住脖子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手指深深抠进皮肉，指印处皮开肉绽，却不见血，只涌出一股浓稠墨汁般的黏液，滴滴答答落在校服前襟上。
赵刚瘫坐在地，浑身筛糠：“他……他要出来了……”
罗彬上前一步，右手并指如刀，凌空朝少年眉心一划——
“敕！”
一道金线凭空乍现，闪电般刺入少年天灵盖！
少年身体猛地一挺，双眼翻白，口中喷出的不是墨汁，是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，夹杂着灶膛灰烬与陈年稻草的味道。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，软软瘫倒，校服领口豁开，露出脖颈——那道指印已消失，皮肤完好如初。
罗彬俯身，捡起地上那枚铜钱，擦去血点，塞进自己衣袋。
“你儿子没回来。”他盯着赵刚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回来的是你当年埋在灶膛里的那口怨气。它借你愧疚活了二十年，借你懦弱长了二十年，昨夜铜盒碎，地气冲开井眼，它顺着龙脊骨缝爬上来，附在你儿子牌位上，钻进你家门缝，进了你儿子的……空壳。”
赵刚张着嘴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罗彬直起身，拍了拍手：“你不用谢我。你欠的债，还没还清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，手搭上门框时，顿了顿：“那口井……明天中午，十二点整，你带把铁锹，来挖。”
赵刚终于哭出来，不是嚎啕，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，像受伤的老狗蜷在墙角。
罗彬没回头，出了门，径直往城隍庙方向去。
日头已升至中天，光线毒辣。可当他拐进城隍庙那条窄巷时，温度骤降。巷子两侧墙壁沁着水珠，青苔油亮，空气粘稠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。他走得极慢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石板都泛起一圈涟漪似的波纹，水痕散开，又迅速干涸，只留下浅浅印子。
庙门虚掩。
他推门而入。
戏台空荡，鼓锣笛箫散落一地，蒙着薄灰。正殿内，城隍像依旧威严，可神龛前供桌上的贡品全没了，只剩几个空碟，碟底凝着干涸的糖浆。那铜盒碎裂的地方，地面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里渗出暗红色泥浆，散发出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腥气。
罗彬走到长桌前，掀开桌布。
桌下，蜷着一只灰鼠。
灰四爷仰面朝天，四爪摊开，肚皮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困”字，字迹未干，还在微微发亮。它眼皮半耷拉着，见罗彬来了，懒洋洋掀了掀，又闭上。
罗彬蹲下身，指尖点在它肚皮“困”字中央。
“谁干的？”
灰四爷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咕噜声，尾巴尖儿颤巍巍指向屋顶。
罗彬抬头。
房梁正中，日巡雕像歪斜了，小小方桌塌了半边，雕像跌落在地，断了一条手臂。断口处，不是木茬，是森白骨茬，还挂着几丝暗红筋膜。
他弯腰拾起雕像，指尖拂过那截断臂——骨质致密，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，关节处竟有细微刻痕，组成一个极小的“赦”字。
罗彬眯起眼。
赦字，不是赦免，是“赦令”。古时阴司签发勾魂文书，末尾必盖赦印。可这赦字刻在日巡骨上……说明日巡不是塑像，是真身镇守的“活祭品”。它断臂，意味着赦令已下——不是对人，是对地。
地脉将醒，赦令先至。
他握紧雕像，转身欲走。
忽听身后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回头。
供桌下方，那几张卷曲的符纸不知何时舒展开了，平铺在地，纸面空白处，正缓缓浮现出字迹——不是墨写，是血沁，殷红湿润，一笔一划，皆由地缝中渗出的红泥自动凝成：
【癸卯年七月廿三，午时三刻，井开，龙醒，赦】
罗彬静静看着，良久，从怀中掏出火折子，“噗”地吹燃。
火苗舔上符纸一角。
纸没烧，火却熄了。那行血字反而更亮，红光映得他半张脸如同浸在血里。
他收回火折子，推门而出。
庙外，日头正盛，蝉鸣震耳。
可罗彬知道，这光，是假的。
真正的午时三刻，还没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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