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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彬没应声,只缓缓将手按在窗框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楼下老人仍仰着头,咧着嘴,嘴角裂开的弧度大得离谱,几乎要撕到耳根。那不是活人能有的表情,更像一张被硬生生撑开的皮囊,底下空荡荡,只余下牙床与两排森白牙齿。月光斜照,他脸上那道印堂裂口竟泛出淡青色的微光,像是有东西在皮下蠕动。
灰四爷尾巴彻底停了。
它鼠眼一眯,瞳孔缩成细线,忽然翻身滚下床,四肢落地时悄无声息,连一丝尘埃都没惊起。它没往门口跑,也没往床底钻,而是直直窜到门后墙角,蹲着,仰头盯着罗彬,鼻尖翕动,胡须轻颤。
“你怕什么?”罗彬问。
灰四爷没吱声。
罗彬转身,从背包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——那是昨夜河娘子临走前留下的,瓶中盛着半盏浑浊水,浮着三片枯叶,叶脉泛黑,叶边卷曲如爪。他拧开瓶盖,指尖蘸了点水,往自己左眼睑抹去。
视野骤然一清。
不是看得更远,而是看得更“真”。
楼下老人脖颈处,赫然绕着一圈暗红绳结,绳子极细,却密密麻麻打了九个死扣,每一扣都勒进皮肉,渗出黑血,可那血不滴落,反在皮肤表面蜿蜒爬行,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,正朝着他头顶百会穴缓缓游去。
而老人身后三步远,影子的位置,空空如也。但若再细看,那片地面并非全黑——有一层极淡的灰雾贴地浮着,雾中隐约可见一双赤脚,脚踝处拴着半截锈蚀铁链,链尾拖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是“未引之魂”。
罗彬心口一沉。
勾魂使昨夜来过,却只带走了姜骁与两个老鬼,并未收这老人。说明他死得蹊跷,且执念未凝,尚在游荡。可寻常未引之魂,不会开口说话,更不会主动寻人——除非,他是被人“放”出来的。
谁放的?
司夜?不可能。他昨夜仓皇逃窜,连城隍庙都不敢久留,哪还有余力放魂?
朱有名?可那鼠精昨夜也被镇压当场,灰四爷衔着黑金蟾奔逃,连铜盒都碎了,显然城隍庙出了大事……那铜盒里封的,到底是什么?
罗彬目光一转,落在床头。
灰四爷正蹲在那里,尾巴尖儿轻轻卷着一块龟壳——正是黔通宝随身携带的那枚。壳面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渗出一点暗金液体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腥气。
罗彬一步上前,伸手去拿。
灰四爷倏地弹跳而起,一口咬住龟壳边缘,鼠眼圆睁,龇着牙:“别碰!”
声音不对。
不再是尖利鼠腔,反倒低哑滞涩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
罗彬手指顿在半空,眼神冷了下来:“你不是灰四爷。”
灰四爷喉间咕噜一声,突然松口,龟壳“啪嗒”掉在床上。它四肢一软,瘫倒在地,肚皮朝天,四爪抽搐,嘴里冒出一股焦糊味,毛尖儿迅速卷曲发黑。
“唔……咳咳……”它咳出一口黑烟,烟散之后,鼠眼恢复清明,慌乱地眨了几下,猛地翻身坐起,惊恐地望向罗彬,“小罗子!你干啥?!”
罗彬没答,只低头看着它。
灰四爷舔了舔焦黑的胡须,又抖了抖身子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,扭头一看床上龟壳,顿时炸毛:“这玩意儿咋在这儿?!我昨儿明明扔河里了!”
“你扔的?”罗彬声音很轻。
“对啊!”灰四爷急得原地打转,“昨儿我叼着它跳进护城河,那水咕嘟咕嘟冒泡,跟煮开了似的,我差点被烫秃噜皮!”
罗彬没拆穿它。
他弯腰拾起龟壳,指尖拂过裂缝。壳内那点暗金液体已干涸,只余一道蜿蜒黑痕,形如……符篆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灰四爷衔着黑金蟾闯入铺子时,曾往他枕头边一趴,再没动过——不是累了,是不敢动。因为只要它一动,壳里残留的“东西”,就会顺着它鼠脉逆流而上,借它喉舌开口。
所以它今早装睡,所以它话多得反常,所以它尾巴甩得像计时器——它在用动作压制体内那股异力,拖延时间,等它自然消散。
可它没等到。
因为楼下那人来了。
罗彬抬眼,望向窗外。
老人仍站着,笑容未变,可那双眼睛,不知何时已从眼眶里脱落下来,悬在脸颊两侧,晃晃悠悠,瞳孔朝上翻着,映出罗彬窗内的倒影。
倒影里,罗彬身后,站着另一个“罗彬”。
那人穿着同款青布长衫,身形略高,袖口垂落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手腕上,赫然戴着一串黑骨珠——颗颗骨珠皆雕成微缩人脸,张嘴无声嘶嚎。
罗彬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“影契”。
只有被城隍庙正式点任、尚未接印的“准执勤”,才会在子时前后,被阴律自动刻下影契。影契非鬼非煞,无形无质,却比任何契约更牢——它不缚人身,只缚命格。一旦应允,影即成主,身即为仆;若拒而不受,影契便会反噬,将人拖入“无名之隙”,永世不得见光。
昨夜他撕了两道文书。
可文书能撕,契印不能抹。
北渭城隍庙,根本就没打算给他选择。
罗彬缓缓吸气,再徐徐呼出。
楼下老人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一只纸鹤,凭空出现在他掌中。
纸鹤通体惨白,翅尖染着一点朱砂,双目以墨点就,此刻正缓缓转动,直勾勾盯住罗彬。
罗彬认得这纸鹤。
三十年前,北渭老城隍卸任前,曾以三百童男童女生辰八字叠成纸鹤三千,焚于庙顶,借阳火炼阴契,为后来者铺路。此鹤若飞至谁家窗前,便意味着——此人已被阴律默许,列入继任名录。
可自八十年代城隍庙荒废后,纸鹤便再未现世。
今日,它回来了。
灰四爷浑身毛炸起,连滚带爬钻进床底,只露出一双眼睛,簌簌发抖:“小罗子……快关门!纸鹤沾身,三更必折寿!”
罗彬没动。
他盯着那只纸鹤,忽然抬手,解下腕上那串老榆木珠。
木珠早已被盘得油润发亮,每颗珠子上,都有一道浅浅划痕——那是他幼时用小刀刻的,一共十八道,代表十八年替人挡灾、破厄、续命所耗的阳寿。
他将木珠放在窗台。
纸鹤微微一颤。
随即,竟展翅,飞向木珠。
灰四爷失声:“它……它认你?!”
纸鹤悬停于木珠上方寸许,双翅轻振,忽然俯冲而下,喙尖精准啄在第一颗木珠划痕之上!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脆响。
木珠裂开一道细纹,纹路如血丝蔓延,瞬间爬满整颗珠子。紧接着,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直至十八颗,尽数崩裂,木屑簌簌落下,露出内里——竟是十八枚漆黑骨片,片片刻满细密符文,首尾相连,赫然组成一道闭合锁链!
锁链中央,静静浮着一枚铜钱。
钱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清晰可见,钱背却无满文,只有一道竖痕,深如刀割,贯穿钱身。
罗彬伸手,捏起铜钱。
指尖触到铜钱刹那,整条锁链骤然绷直,十八枚骨片齐齐嗡鸣,震得窗棂微颤。
楼下老人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变了。
不是扩大,不是加深,而是——塌陷。
他嘴角肌肉寸寸收缩,眼皮缓缓下垂,眼眶内那两只悬浮眼球“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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