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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
胎息宗的人,怕的从来不是先天算,不是死狱阎鬼,甚至不是六阴山。
他们怕的,是“血契”。
是当年柜山崩塌前夜,袁印信以自身精血为引,与胎息宗老祖立下的那一纸血契——
“汝养胎,吾镇胎;汝不渡世,吾不收魂。”
血契未毁,胎息宗便不敢真正复苏。
可如今……
罗彬低头,看那三粒苔藓斑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沿着他手臂血管向上攀爬,如活藤,如游蛇,如……脐带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那种近乎悲悯的、带着彻骨寒意的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轻声道。
“周三命不是叛徒。”
“他是胎息宗最后一任‘接引使’。”
“他偷寿,不是为了活命。”
“是为了……替胎息宗,骗过天道的眼。”
骗过天道,让那一整座男窟义塔,成为胎息宗百年来,第一座真正‘活’过来的……胎室。
罗彬不再犹豫,反手抽出背包侧袋里的青铜短匕——匕首无鞘,刃口布满细密锯齿,柄端嵌着一颗浑浊的灰白石子,正是当初在南坪市鬼市,他用三张阴契换来的“堕胎石”。
他左手捏住自己右手小指,毫不犹豫,一刀斩下!
“咔嚓。”
指骨断裂声清脆。
一截染着金边的断指飞出,精准落入义塔第一层入口的网格缝隙中。
灰四爷惊得倒退三步,鼠眼瞪得几乎脱眶。
断指落地刹那,整座义塔猛地一震!
不是晃动。
是……收缩。
塔身如活物般向内塌陷半寸,砖缝间“噗”地喷出大股灰白雾气,雾中隐约传来无数婴儿齐声啼哭,尖锐如刀,直刺神魂!
罗彬却闭上了眼。
他听见了。
在哭声最深处,在雾气最浓处,在塔基干涸的龟裂缝隙里——
有极其微弱、极其规律的搏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一颗心,在黑暗里,第一次跳动。
他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灰四爷,去请一个人。”
灰四爷愣住。
“请谁?”它吱吱问。
罗彬望着塔顶,一字一句:“去请……胡进。”
不是张云溪。
不是上官星月。
不是任何六阴山或地宫的人。
是胡进。
那个当年,亲手将张云溪从罗彬身边带走,又在簋市码头,默默为罗彬挡下三道阴火符的老道士。
那个袖口永远沾着草药渣,道袍第三颗纽扣永远系错,却能在周三命的追杀下,带着张云溪平安穿行七省的胡进。
罗彬弯腰,捡起自己那截断指,放入青瓷瓶中,重新封好。
然后,他撕下衣襟一角,紧紧缠住右手伤口,动作利落,不见半分迟疑。
血,很快浸透布条。
可那三粒苔藓斑点,却在他包扎完毕的瞬间,彻底停止了蔓延。
甚至,开始缓慢褪色。
灰四爷盯着那褪色的斑点,忽然明白了什么,鼠眼眯起,尾巴缓缓垂落,低声问:“小罗子……你早知道,周三命会把胎室,建在男窟?”
罗彬没回答。
他只是望向远处——旧街方向,炊烟正袅袅升起。
他忽然想起张泽给他煮的第一碗阳春面。
面汤清亮,葱花碧绿,卧着一个溏心蛋,蛋黄流油,像一小团凝固的太阳。
那时张泽站在灶台边,手忙脚乱擦着额头汗,笑着说:“师父,我听王勤叔说,您以前……特别爱吃面。”
罗彬当时没说话。
只是低头,吹了吹热气,吃掉了那碗面。
现在,他抬手,轻轻按在左胸位置。
那里,隔着皮肉,似乎也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搏动。
咚。
和塔里,一模一样。
他转身,朝旧街方向走去。
灰四爷叼起青瓷瓶,嗖地蹿上他肩头,鼠爪紧紧扒住衣领。
“小罗子,”它压低声音,“你刚才是不是……把自己的‘胎息’,喂给塔了?”
罗彬脚步未停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义塔阴影之下。
影子里,那截乌血藤缓缓蠕动,仿佛也在应和着,那遥远而微弱的心跳。
“不是喂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,“是……认亲。”
风起。
吹散塔顶最后一缕灰雾。
义塔表面,悄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墨绿字迹,如同新生的苔藓,又似未干的血痕:
【胎已醒,母未归。】
【候君,三载。】
罗彬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对着旧街方向,极缓慢地,极郑重地,抱拳一礼。
然后,他迈步,走入阳光深处。
肩头灰四爷忽然安静下来。
它盯着罗彬被风吹起的衣角,盯着那衣角下若隐若现的、一道从未愈合过的旧疤——疤形扭曲,状如脐带。
良久,它轻轻开口,声音细若游丝,却字字清晰:
“小罗子……你到底,是谁的胎?”
风,更大了。
卷起尘土,卷起落叶,卷起罗彬身后,那条孤零零延伸向远方的、没有尽头的路。
路的尽头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束光,笔直落下,正正照在罗彬背上。
他肩头背包上,那个小包微微鼓动了一下。
仿佛里面,有什么东西,正蜷缩着,轻轻翻身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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