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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呼吸,缓吐气。
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,罗彬总算平复下来。
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,罗彬不知道如何形容。
内心涌起的情绪,多多少少是复杂的。
招魂醒来。
身处柜山。
从此便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。
这具身体,给了自己太多太多。
当然,如果没有招魂那档子事儿。
自己应该也能从病床上站起来了?
那位茅先生,必然也会让自己走进阴阳界。
这个中一切,谁又能说得清楚明白?
罗彬没有去考虑其中得失,他觉得,现状很好。
这个阴阳......
灰四爷的鼠爪在松软腐叶上狠狠刨了三下,刨出个浅坑,又用鼻尖拱了拱坑沿,像是在埋什么不可见的东西。它没再吱声,可整条尾巴绷得笔直,尾尖微微打颤,像一根被风压弯却拒不折断的芦苇。
罗彬没动,只将背包卸下,靠在一株老松树干上。他掏出水壶,拧开盖子,却没喝,只盯着水面晃动的树影。那影子被山风揉碎,又聚拢,再碎,再聚——如同此刻他心里盘旋的念头:闫囡若真被推上胡杏的位置,是萨乌山的仁慈,还是算计?是安抚灰四爷这类老仙家的情绪,还是……给五尸仙一个更顺手、更可控的容器?
他忽然想起昨夜民宿老板端来的那盘五谷贡品——蒸熟的黍、稷、稻、粱、菽,颗粒饱满得不似人间所产;果子红得发暗,表皮泛着一层薄薄油光,像凝固的血痂;肉块方正,切口平滑如镜,连一丝筋络都寻不见。那不是人手能切出的刀工,是香火供奉多年后,祭品自行凝形的“神馐”。
灰四爷当时叼起一块肉,嚼得极慢,腮帮子鼓动着,眼珠却一瞬不瞬盯着罗彬的手——它在等他伸手去碰那盘子。可罗彬没动。他怕那肉里,就裹着胡杏未散尽的一缕怨气,一触即燃。
“四爷。”罗彬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稳,“你带我走的这条路,胡杏当年来过几次?”
灰四爷没回头,鼠耳却朝后压了压:“数不清喽。春采山参籽,夏偷老仙儿晒的紫花蜜,秋捡松塔当弹子儿,冬……冬就裹着杏儿的袄,在她袖筒里打盹儿。”它顿了顿,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,“她袖口磨秃了三层边,补丁摞补丁,四爷我咬破过两回,她也不恼,拿针线缠着我的爪子,说‘灰哥你别急,再缝两道,就结实了’。”
罗彬喉结动了动。他没接话,只从背包侧袋摸出半截葱——昨儿灰四爷念叨了一路的葱。他剥去外层干皮,露出底下青白相间的葱茎,指尖用力一掐,清冽辛辣的汁水霎时迸溅出来,在晨光里闪出细碎银星。
灰四爷猛地转头,鼠鼻翕动,眼珠倏然亮得骇人:“小罗子!你……”
“你教我的。”罗彬把葱递过去,葱白朝向灰四爷,“赶路怎么了,偷偷摸摸怎么了,不耽误吃。”
灰四爷怔住。它没接葱,只是死死盯着那截葱,盯着葱断口处渗出的乳白汁液,盯着汁液顺着罗彬指腹蜿蜒爬行的轨迹——那纹路,竟隐隐像极了胡杏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胎记,形如蜷曲的藤蔓。
它突然嘶地吸了口气,整个鼠身剧烈一抖,背脊毛发根根倒竖,像炸开一团灰雾。下一秒,它闪电般扑上来,一口叼住葱白,咔嚓咬断,囫囵吞下。嚼都不嚼,直接咽了。
“咳咳……辣!”它跳着脚原地打转,鼠眼瞬间泪汪汪,可那泪珠刚涌出眼眶,就被山风吹得蒸发殆尽,只在眼角留下两道湿痕,像干涸的溪流。
罗彬默默拧紧水壶盖子。他看见灰四爷吞下葱的瞬间,它右后腿内侧,那片本该光洁的灰毛下,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痕——与胡杏胎记分毫不差。痕迹一闪即逝,快得像是幻觉。
可罗彬知道不是。
他见过太多“相似”背后藏着的“复刻”。地宫的玉石脑丹能复制尸解仙的石脑,巫女的伊懿能借他人躯壳显形,那么萨乌山的老太爷老太奶们,若真想造一个“胡杏”,岂止是找张相似的脸?他们能从骨血里重新浇筑一具身体,能在魂魄离体前截取残响,能在百年老松的年轮里刻下她的笑声,在山涧泉眼里封存她跌倒时溅起的水花。
闫囡不是替代品。她是活体祭坛。
“走。”灰四爷突然停下打转,甩甩脑袋,把眼泪甩干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,“不往后看了。往前。”
它转身就钻进前方一片浓密的蕨类丛。那些一人多高的凤尾蕨叶片宽厚肥大,边缘锯齿森然,寻常人钻进去,不出十步就得被割得浑身是口子。可灰四爷钻进去,叶片却自动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小径,地面铺满厚厚一层陈年松针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罗彬跟上。
小径越走越窄,两侧蕨叶愈发明亮,叶脉里竟流淌着淡金色微光,如同血管里奔涌的熔金。空气变得粘稠温热,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腥气,像是熟透的浆果混着陈年檀香,又掺了点铁锈味儿。罗彬脖颈后的汗毛悄然竖起——这味道,和他第一次在萨乌山外围嗅到的“守山气息”一模一样,只是更浓,更沉,更……饥渴。
灰四爷的脚步忽然慢下来。
它停在小径尽头,面前不再是蕨类,而是一堵墙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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