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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缺拔走罗彬的命数，导致自身遭受柜山的掣肘，早就身不由己，成了山中之物的傀儡。
其出现，绝非什么好事儿。
秦天倾计划了很长时间，要进入柜山的深处。
顾伊人说出那一番玄之又玄，悬之又悬的话，本就令所有人如同有悬梁之刺，坐立不安。
秦缺的招手，是意图制止他们深入，是心底深处还有一抹清醒，为了天机道场考虑。
还是说，要借用他们摇摆不定的关卡，动摇人心中信念，从而杀了他们，以绝后患？
抬手屈指，食指压着人中，......
罗彬没应声，只把周天隐迹符重新贴身收好，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——那两根手指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搏动，像垂死蚯蚓在泥里扭动，又似被钉在木板上的活虫，明明该僵死，却偏要挣扎着呼吸。
灰四爷尾巴翘得更高了，鼻尖翕动，忽然压低嗓音：“不对劲……小杉子屋里的气，不对。”
罗彬眼皮一掀：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不是阴气，也不是鬼气。”灰四爷鼠爪扒拉着罗彬手腕，声音干涩，“是‘空’气。”
罗彬眉心一跳。
空气？不是阴、不是煞、不是怨、不是祟，却说是“空”？
他霍然起身，鞋都没穿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。屋里没开灯，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，在地面铺开一道银白刀锋。他一步跨到门边，手按上门闩，却没立刻推开——不是怕，是本能地停顿。这停顿，是他多年行走阴阳交界处养成的戒律：凡异象初现，先察三息，再断进退。
第一息，他听见张韵灵屋里有水声。极轻，像是拧开水龙头又立刻关上，滴答、滴答，两声。
第二息，他听见罗杉咳了一声。不是病咳，是喉咙里卡了东西似的闷响，像吞咽时呛住，又强行咽下。
第三息，他听见灰四爷在他耳后倏然倒吸一口气，鼠须炸开：“……小罗子，他喘气的声音，不对。”
罗彬推门而出。
走廊黢黑，只有张韵灵房门底下漏出一线昏黄。那光不稳，微微摇晃，像是油灯将熄未熄，火苗被什么无形之物压着，喘息般明灭。
他快步上前，抬手欲叩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门内忽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不是锁舌弹回，也不是木榫错位。
是骨头轻微错位的脆响。
罗彬的手僵在半空。
下一瞬，门内传出张韵灵的声音，很轻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小杉……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动了一下？”
沉默两秒。
罗杉开口，语速平缓，字字清晰：“嗯。腿麻了。”
可罗彬听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声音是从张韵灵床上传来的。
而张韵灵，正站在床边。
罗彬猛地推开门。
屋内一盏老式煤油灯搁在窗台，灯焰被风吹得歪斜，将两张脸映在土墙上，拉得极长，扭曲如墨蛇缠绕。张韵灵穿着旧睡裙，赤着脚，一手扶着床沿，另一手却紧紧攥着罗杉的手腕——不是牵，是扣，五指深陷进皮肉里，指节泛白。
而罗杉坐在床沿，背脊挺直，头微微低垂，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左手搭在膝上，右手被张韵灵攥着，左手食指正一下、一下，缓慢地敲击着裤缝。
嗒、嗒、嗒。
节奏精准，毫无起伏，像钟表匠在调试一只坏掉的怀表。
罗彬的目光落在他左手——那指甲盖边缘，不知何时渗出一点暗红，正顺着指尖往下淌，一滴，悬在指尖，迟迟不落。
张韵灵见罗彬进来，明显一颤，手松了松，却没完全放开：“罗先生，我……我刚醒，听见小杉好像在翻身，就过来看一眼……”
罗杉缓缓抬头。
灯影晃动，他右眼瞳仁漆黑，左眼却泛着极淡的灰白，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珠。那眼神没有焦距，却直直穿过张韵灵肩膀，落在罗彬脸上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不是“唐先生”，不是“罗先生”。
是“哥”。
罗彬喉结微动，没应。
张韵灵却猛地睁大眼，嘴唇微张，又迅速咬住下唇——她听出来了。这一声“哥”，和从前柜山里那个总躲在灶台后偷看她的少年，一模一样。可那少年早已死了，死在河娘子撕开胸膛的第七夜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你记得？”
罗杉没看她，目光仍钉在罗彬脸上，嘴角竟往上牵了一下，极浅，却让整张脸骤然冷硬：“记得什么？记得我怎么死的？还是记得……你跪在祠堂门口，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？”
张韵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踉跄后退半步，后腰撞上窗台，煤油灯“哐当”一晃，火苗猛地蹿高，照得她那只木然的义眼泛起一层油腻腻的反光。
罗彬一步踏进屋内，反手带上门。
“他现在魂魄未稳。”罗彬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铁钉入地，“话不由心，你别当真。”
“可他叫我‘哥’。”罗杉忽然又开口，这次是对着罗彬，眼睛眨也不眨，“你身上有佛珠味儿，还有……一点血锈味儿。你昨夜，杀了谁？”
罗彬瞳孔骤缩。
佛珠贴身藏在内袋，血锈味更是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那是他昨夜用匕首削下自己小指一截骨节，混着朱砂、陈年棺灰与三滴心头血画周天隐迹符时，渗进衣料的腥气。连灰四爷都未曾嗅出，罗杉却一口道破。
张韵灵彻底僵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罗杉却已垂下眼，左手那滴血终于落下，“嗒”一声砸在裤缝上，晕开一小片暗色。他慢慢抬起右手，挣脱张韵灵的钳制，用拇指抹过自己左眼——那一片灰白竟如水波般微微荡漾，随即褪去，恢复成寻常的漆黑。
“疼。”他忽然说。
不是说眼睛，不是说手，只是单字一个“疼”。
张韵灵下意识伸手想去碰他额头，却被罗彬抬手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罗彬声音绷紧，“他现在……正在接驳。”
张韵灵手停在半空，指尖发颤：“接驳？”
“魂魄补全之后，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”罗彬盯着罗杉，“但不是所有记忆都是真的。有些是假的，有些是篡改的，有些……是别人塞进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罗杉左手——那指甲缝里，不知何时嵌进了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，像是骨灰，又像香灰。
“你昨夜，梦见什么了？”罗彬问。
罗杉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自己左手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煤油灯焰又矮下去，只剩豆大一点幽光。然后他慢慢合拢五指，将那点白灰攥进掌心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
“我梦见……我在烧纸。”
“不是给死人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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