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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,五指蜷曲,掌心朝天,那道弯月状旧疤,正正对着雪峰之巅初升的冷月。
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坠崖所致。
只有詹祀记得,禅仁左手小指第二指节,少了一小截。
而此刻,空安腕上那串贡布铃,铃舌位置,缺了一粒米粒大的骨珠。
——形状、大小、断口弧度,与那截缺失的小指,严丝合缝。
詹祀猛地抬头,望向大殿方向。
椛祈正蹦跳着穿过回廊,裙摆飞扬,笑声清脆,像一串未经打磨的银铃。
她右眼在斜阳下微微眯起,那一圈淡蓝晕影,果然如冰湖微澜,悄然浮动。
詹祀喉头一哽,竟觉一股腥甜涌至舌尖。
他踉跄一步,扶住廊柱,指甲深深抠进千年柏木,木屑簌簌落下。
远处,钟声突响。
不是黑城寺的钟。
是金安寺方向。
三声,短促、滞涩,仿佛锈蚀的铜舌卡在钟壁里,撞一下,嘶一声。
詹祀浑身一颤。
这是金安寺百年未响的“哑钟”。
只在贡布寺覆灭那日,响过一次。
——为十七世禅仁,送终。
他猛然抬头,望向空安消失的方向,嘴唇翕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
“来了。”
同一时刻,黑塔后方那片茅有三曾心悸驻足的空地,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圆洞。
洞中无土,无石,只有浓稠如墨的黑雾缓缓旋转,雾中隐约浮现出九尊残缺佛像轮廓,每尊佛像额心,都嵌着一枚暗红血痂。
血痂表面,正缓缓渗出新的血珠。
一滴。
两滴。
三滴。
……直到第九滴落下,黑雾骤然翻腾,从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。
手指修长,指腹布满细密金线,手腕处缠绕着褪色红绳,绳结打法,正是贡布寺独有的“锁魂结”。
那只手轻轻一招。
空地上,方才被詹祀碾碎的那茎枯草,竟凭空悬浮而起,草尖滴落一滴清水。
水珠坠入黑雾,无声无息。
雾中九尊佛像,齐齐睁开双眼。
眼眶里没有瞳仁,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、幽蓝色的——海子。
……
空安走到黑塔西侧一口古井旁,停下。
井口覆着厚苔,井壁湿滑,往下望去,幽深不见底。
他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捧灰白色粉末,撒入井中。
粉末遇湿即化,蒸腾起一缕极淡的檀香。
香雾缭绕中,井壁青苔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石面——赫然是一幅阴刻壁画。
画中一人端坐莲台,眉目慈悲,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。灯焰摇曳,焰心却是一只紧闭的眼睛。
空安伸手,指尖拂过那眼睛轮廓。
指尖所触之处,石面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,涟漪中心,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藏文:
【灯未熄,眼未睁,贡布未烬。】
空安凝视片刻,忽然屈指,叩击井沿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声音沉闷,却似敲在人心最深处。
井中黑水骤然沸腾,咕嘟咕嘟冒着气泡,气泡破裂时,逸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雾气。
雾气聚而不散,在空安面前凝成一道模糊人形。
那人形没有五官,只有一袭宽大僧袍,袍角绣着九朵逆开的雪莲。
空安双手合十,深深一拜。
人形静立不动,良久,才缓缓抬起一只手,指向黑塔顶端。
塔顶风铃无风自动,叮咚作响。
空安仰头望去。
风铃之下,不知何时悬起一面青铜镜。
镜面蒙尘,映不出人影,只映出一片混沌云气。
云气翻涌,渐渐凝聚成字——
【戌时三刻,塔顶相候。】
空安颔首,起身离去。
他刚转身,身后古井中,那道人形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砾滚动,却字字清晰:
“椛祈右眼的海子印,是假的。”
空安脚步一顿。
“真印,在你左眼。”
“十七世禅仁割舌前,已将海子印,渡入你胎中。”
“你才是真正的日贝玉姆。”
“而她……”
人形顿了顿,青铜镜中云气骤然翻涌,映出椛祈此刻模样——她正踮脚去摘廊下一根枯枝,笑容明媚,全然不知自己右眼瞳仁深处,那圈淡蓝晕影,正在一点点褪色、变浅、最终,淡得如同幻觉。
人形最后一句,轻得如同叹息:
“她是祭坛上,最后那盏油尽灯枯的灯芯。”
空安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用拇指,缓缓擦过自己左眼眼角。
指腹下,皮肤温热。
可那一瞬,他分明感到,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悄然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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