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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红皮革,是块旧式皮囊,鼓鼓囊囊,不知装着什么。
村路渐窄,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细密青苔,湿滑阴冷。两侧院墙高耸,墙头爬满墨绿藤蔓,叶片肥厚,叶脉却是惨白的,像冻僵的蛛网。偶尔有风掠过,藤叶不动,唯有叶脉微微震颤,发出极细微的“簌簌”声,如同无数小指在刮擦陶罐内壁。
灰四爷又蹭了蹭罗彬耳后,这次是警告。
罗彬没停步。
他知道灰四爷在怕什么——不是怕墙头藤蔓,而是怕那些叶脉震颤的节奏。太齐了。齐得不像自然生长,倒像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提着,同步起伏。
“那藤,叫‘听骨藤’。”梁锦忽然低声道,声音干涩,“叶脉是死人的耳骨磨成的粉调浆浇灌的。谁在墙内说话,墙外就能听见。”
罗彬眼角一跳:“谁听?”
梁锦没答,只加快脚步,额头汗珠滚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微不可察的湿痕。
前方,巫觋停下。
她面前是一堵孤墙,灰砖垒砌,毫无门扉,墙头藤蔓最盛,白脉如蛛网密布。她抬手,指尖在砖面某处轻叩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节奏与藤叶震颤完全吻合。
砖墙无声向内凹陷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,内里幽暗,飘出一股混合着陈年墨汁、干涸血痂与新焙茶香的古怪气味。
“进去。”巫觋说。
罗彬没动。
他盯着那道缝隙,忽然开口:“顾伊人刻字的那棵树,离这儿多远?”
梁锦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停了。
巫觋却轻轻笑了下,面纱微荡:“你见过她了?”
“她让我别信你。”罗彬直视那道缝隙,“可她也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所以呢?”巫觋侧首,面纱后目光仿佛穿透布料,直刺罗彬瞳孔深处,“你信谁?”
罗彬沉默良久,忽然抬脚,一步踏入窄缝。
黑暗瞬间吞没视线。
身后砖墙轰然合拢,隔绝最后一丝天光。他站在绝对的黑里,脚下是松软的灰烬,每走一步,都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,像踩在无数枯蝶翅膀上。
前方,一点幽绿荧光亮起。
是巫觋手中托着的一盏琉璃灯,灯焰无声燃烧,焰心凝着一滴琥珀色液体,缓缓旋转,映出无数细小倒影——有罗彬自己的脸,有灰四爷竖起的耳朵,有梁锦佝偻的背影……还有第三张脸,在琥珀液滴深处一闪而过:苍白,瘦削,眼尾一颗痣,嘴唇开合,无声重复着:
“不要相信我。”
罗彬猛地闭眼。
再睁眼时,荧光已移至前方三尺,照亮一条向下倾斜的砖阶。阶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上方幽绿灯火,却照不出罗彬自己的影子。
“瓦舍不是屋子。”巫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,空旷得像从井底传来,“是‘碗’。”
“碗?”罗彬下意识重复。
“盛人的碗。”巫觋脚步未停,“盛活人,盛死人,盛……半死不活的人。”
砖阶尽头,豁然开朗。
罗彬怔住。
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厅堂或密室,而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穹顶空间。穹顶由无数交错的粗大肋骨撑起,骨色惨白,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暗红结晶,像干涸千年的血壳。肋骨间隙垂下蛛网般的银丝,网上缀满拳头大的黑色茧囊,正随着某种节律微微搏动,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
正中央,一座环形石台拔地而起,台面刻满螺旋状纹路,纹路尽头,静静立着七具青铜鼎。鼎身布满诡异浮雕——不是龙凤饕餮,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 摸uths大张,却无眼无鼻,唯有一条细长裂缝贯穿面部,裂缝深处,隐约可见蠕动的暗红肉须。
鼎旁,已有六人静立。
秦天倾背对入口,玄色长衫下摆垂至脚踝,发束玉簪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身侧,是那个总爱叼草茎的少年,此刻草茎已不见,只余两手空空垂在身侧,指节泛白。再往右,是个穿靛蓝工装裤的年轻女人,短发利落,正微微仰头,目光扫过穹顶肋骨,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。
罗彬的目光,却钉在第七个位置。
那里空着。
一袭月白长裙静静铺展在冰冷石地上,裙摆边缘绣着细密银线,勾勒出缠枝莲纹。裙腰处,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开衫——正是顾伊人常穿的那件。开衫口袋翻出一角,露出半截铅笔,笔尖还沾着新鲜墨迹。
罗彬喉咙发紧。
他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秦天倾侧脸——那眉骨、那鼻梁线条,与记忆中分毫不差。可当秦天倾察觉动静,缓缓转过头时,罗彬心脏骤然一缩。
秦天倾左眼瞳孔,是正常的深褐色。
右眼,却是一片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漆黑。黑得像泼洒的浓墨,又像被剜去眼球后填入的深渊。那黑洞深处,没有倒影,没有光,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而秦天倾脸上,正挂着一抹极淡、极温柔的笑意,仿佛正看着久别重逢的挚友。
“罗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如旧,“你来了。”
罗彬没应。
他盯着那枚黑瞳,慢慢蹲下身,指尖抚过月白裙摆上湿润的泥土痕迹——那是今晨新沾上的,带着林间腐叶的微腥。
灰四爷在他袖口剧烈颤抖,发出急促的“吱吱”声,几乎要破衣而出。
罗彬终于抬头,目光掠过秦天倾,落在那空着的第七个位置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顾伊人呢?”
秦天倾笑容未变,右眼黑洞微微转动,仿佛在凝视罗彬灵魂深处某个隐秘角落。
“她啊……”他轻轻摇头,左眼温柔依旧,右眼黑洞却无声扩张,仿佛要将整个穹顶空间吸入其中,“她正在教我们,怎么把‘碗’,真正端稳。”
话音落,七具青铜鼎中,六鼎同时响起一声闷响。
嗡——
鼎身人脸嘴部的裂缝,缓缓裂开得更宽了些。暗红肉须探出,轻轻舞动,如同饥饿的触手,齐齐指向罗彬。
而第七鼎,依旧寂静无声。
鼎口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钱。
钱面模糊,唯有背面,两个阴刻小字清晰可辨:
“伊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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