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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门,他终于撕开那张天机残页。朱砂画就的残图在他掌心燃起一簇幽蓝火焰,火苗摇曳,却无丝毫温度。他左手掐诀,拇指狠狠按向自己眉心,鲜血顺着鼻梁淌下,在脸上划出一道赤红痕迹:“艮为山,止也!定!”
幽蓝火焰“噗”地熄灭。
塌陷的黑洞边缘,泥土凝固如铁,探出的手臂僵在半空,婴儿面孔上的幽绿荧光骤然明灭数次,随即彻底黯淡下去。
可就在这死寂降临的刹那,罗彬怀中的顾伊人,睫毛再次剧烈颤动起来。
这一次,她缓缓睁开了眼。
罗彬浑身汗毛倒竖——那双眼睛里,没有泪光,没有怯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绝对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是万载玄冰,是亘古荒漠,是所有情绪被彻底抽离后留下的真空。
她望着罗彬,嘴唇开合,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悸:“你刚才……看到了心。”
罗彬喉结滚动,没应声。
“那不是我的。”她继续说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位置,动作轻柔,却让罗彬脊背窜起一股寒意,“是‘容器’。袁天书的心,被分成了七份,藏在柜山七处命门。巫觋取走一份,养在祠堂;我带走一份,藏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罗彬肩膀,投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,“……藏在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“它”是谁?罗彬想问,却发不出声音。
顾伊人忽然抬起手,不是指向远方,而是轻轻覆在罗彬紧握她手腕的左手上。她的掌心冰凉,指尖却带着奇异的灼热感,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玄铁。“周三命今晚子时,会经过‘断龙峡’。”她说,“他腰带上,挂着一枚青铜铃铛。铃舌是空心的,里面藏着……‘钥匙’的最后一片。”
罗彬瞳孔骤然收缩。周三命?那个总爱躲在秦天倾身后、说话细声细气、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的年轻弟子?他腰带上的铃铛,罗彬见过无数次,铃舌浑圆结实,敲击时声音清越,从未有过一丝杂音!
“他不知道。”顾伊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,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那弧度冷得没有丝毫温度,“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引路的。就像当初……我以为自己只是个‘替身’。”
她终于垂下眼,看着自己被罗彬攥住的手腕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现在,轮到我来替他了。”
话音落,她腕骨处皮肤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!没有血,只有一缕银灰色雾气从中袅袅逸出,雾气升腾中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在其中明灭流转。那符文,竟与罗彬掌中残页上未燃尽的朱砂线条一模一样!
罗彬猛地松手——不是退缩,而是本能地想要抓住那缕雾气!可指尖堪堪触及,雾气便如烟消散,只在他指腹留下一点冰冷刺骨的麻痒。
顾伊人手腕上的裂痕迅速弥合,皮肤光洁如初,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。她慢慢蜷起手指,将掌心覆在自己心口,那动作,与先前巫觋在祠堂中捧着心脏的姿态,严丝合缝。
“快去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透出底下汹涌翻腾的、近乎悲怆的急切,“子时前,必须毁掉那枚铃铛。否则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字字如刀,“否则,‘他’醒来时,第一个听见的,就是你的心跳。”
罗彬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,细密冰冷,打在脸上,混着方才咬破舌尖留下的血味,咸涩苦腥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会有三个顾伊人。
为什么巫觋效忠袁天书,而洞中那个畏缩的顾伊人让他害怕,眼前这个却让他心如刀绞。
她们不是分裂,而是“寄存”。
是袁天书当年布下的七枚“心钥”在漫长岁月里,各自催生出的、承载不同意志的“容器”。
巫觋承载狂信与毁灭;
洞中那个承载恐惧与躲藏;
而眼前这个……承载着“知晓一切却无力改变”的清醒,以及……最深的牺牲欲。
她不是在指引他。
她是在把自己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力量,化作引路的星火,然后亲手,将这星火推入焚尽自己的烈焰之中。
罗彬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满是泥土腥气、腐叶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陈年檀香与新鲜血液混合的诡异气息。他弯下腰,不是去抱她,而是从自己贴身内袋里,取出一枚小小的、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虎形挂件——那是他第一次踏入柜山前,顾伊人亲手系在他衣襟上的,说能“镇邪避秽”。
他把它,轻轻放在顾伊人交叠于膝上的掌心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。
顾伊人低头看着掌心的黑曜石虎,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坚硬的兽首。许久,她终于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。她没再开口,只是将虎形挂件紧紧攥进掌心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罗彬转身,大步离去。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苔藓与碎石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他没回头,不敢回头。他知道,只要一回头,就会看见她蜷在洞口阴影里,小小一团,像一株随时会被山风折断的细草,而那掌心里攥着的,不是护身符,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。
山风骤然猛烈起来,卷着雨丝抽打在脸上。罗彬抹了一把脸,雨水混着血水滑落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在昏暗天光下亮起微弱的光——信号格空空如也,时间显示:亥时二十七分。
还有三十三分钟。
断龙峡,他记得路。那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连最耐活的蕨类植物都长不出三寸高,岩壁常年渗着寒津津的冷汗。周三命若真要经过那里……必然是被某种东西牵引着,像提线木偶一样,走向自己都不知道的祭坛。
罗彬的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山径上奔跑起来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盖过了心跳,盖过了呼吸,盖过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念头。只剩下一个声音,冰冷、清晰、不容置疑:
毁掉铃铛。
毁掉那枚藏着“钥匙”最后一片的青铜铃铛。
否则,当子时钟声响起,柜山将不再有黎明。
他冲下山坡,跃过溪涧,身影融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山雾之中。而在他身后遥远的土丘山洞口,顾伊人依旧静坐。她摊开手掌,黑曜石虎在她掌心静静躺着,虎目幽深,映不出半点天光。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沾着方才渗出的银灰雾气残留的微光,轻轻点在虎首眉心。
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,悄然亮起,随即隐没。
仿佛,有谁在黑暗里,轻轻叩响了第一声门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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