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止争斗，齐齐昂首，朝向金珠方向，如同朝圣。
罗彬伸出手，指尖距金珠尚有三寸，便感到一股灼热气流扑面而来，额间金蚕蛊剧烈震颤，几乎要挣脱而出。
他收回手，沉默良久，忽然转身，走向篝火旁那堆尚未烤干的蛇皮。
他拾起一条，仔细展开，用指尖在蛇皮内侧摩挲——那里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，形如弯月，弯月中央，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黑点。
他用指甲轻轻一挑。
黑点脱落，落在掌心，竟是一粒干瘪的蛊卵。
罗彬瞳孔微缩。
这是……苗王冢里才有的“月蚀蛊卵”。此蛊不食血肉，专噬魂光，孵化需百年阴气滋养，成蛊后能悄然附着于活人梦魇之上，待其心神最松懈时，一口咬断三魂七魄中那一缕“忆魄”，使人忘却至亲面容、至爱之声，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空壳。
老苗王临终前，将最后一枚月蚀蛊卵缝进他贴身蛇皮内衬，只留下八个字：“非至绝境，勿启此门。”
罗彬盯着掌心那粒黑卵，火光在他眼中跳动，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抬头，望向山坑顶部。
那里，石台边缘，一道佝偻身影正踉跄奔来，身后拖着长长黑影，影子里，有数十个模糊人形正拼命向外挣扎，又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拽回。
何公德到了。
他浑身浴火，却不见烧灼之痛，反而仰天长笑，笑声沙哑如破锣，震得山坑四壁簌簌落灰。
“彬儿！你看看！你看看爹给你带什么来了！”他嘶吼着，从怀中掏出那枚布偶，高高举起，“你娘……她还惦记你！她舍不得你死！”
布偶在火光中剧烈颤抖，嘴部撕裂开来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，丝线末端，连着何公德的心口位置。
罗彬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手，将那粒月蚀蛊卵，轻轻放在自己左眼眼皮之上。
卵壳无声裂开。
一缕极细的黑气，如活物般钻入他眼睑。
霎时间，罗彬视野陡然一暗，随即又亮起——亮得诡异。
他眼中不再映出火光、毒雾、傀儡，而是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：何公德跪在祠堂磕头，额头撞出血痕；何莲心抱着襁褓在雪地里狂奔，身后追着三具活尸；袁天书站在山门碑前，手中捏着半截断箭，箭尾红绸猎猎作响；还有他自己，六岁时被绑在青铜柱上，袁天书手持银针，一针针刺入他百会、印堂、承浆……针尖带出的不是血，而是丝丝缕缕的金雾。
所有画面，皆无声。
所有画面，皆倒放。
罗彬眨了眨眼。
左眼中，黑气已消，唯余一点墨色星斑，静静悬于瞳仁深处。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却清晰穿透火声、虫鸣、傀儡的咔嗒关节声：
“爹，你记不记得……七岁那年，你教我认的第一个字？”
何公德笑声一顿，脸上罗雍的皮相猛地抽搐。
“是‘孝’字。”罗彬缓缓道，“你拿朱砂写在黄纸上，让我用舌尖舔干净。你说，孝字入血，才算真孝。”
何公德喉咙里发出嗬嗬声，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喷出一口黑血。
罗彬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轻轻一握。
山坑四壁，所有毒虫齐齐停顿。
紧接着，二十余个蚕丝圈同时爆开！
赤红、墨绿、灰白……九种异色蛊雾轰然升腾，交织缠绕，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座三寸高的微型石台虚影！石台之上，一尊无面神像端坐，神像胸口，赫然嵌着一颗跳动的金珠——正是第七圈中那枚金珠所化！
何公德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不是因痛，而是因那虚影石台一现，他颈后封耳咒瞬间崩裂，墨血如泉喷涌！
布偶在他手中疯狂扭动，嘴部彻底撕开，露出里面蜷缩的一团血肉——那竟是何莲心缩小的魂体！她双目圆睁，泪水混着血水直流，嘴唇开合，无声呐喊：
“跑——！”
罗彬没有跑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火光映照下，他左眼中的墨色星斑，悄然旋转起来。
石台虚影随之震动，神像缓缓抬手，指向何公德心口。
何公德低头，看见自己心口位置，不知何时，竟浮现出一枚血色“孝”字——笔画由无数细小金蚕组成，每一笔落下，都啃食着他皮肉，钻入骨髓。
他张嘴，想嘶吼，却只发出婴儿般的呜咽。
罗彬站在他面前，距离三步。
火光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，长到几乎覆盖整个山坑底部，长到影子里，无数细小的金蚕正沿着影子边缘，一寸寸，爬向石台方向。
山风忽起。
吹散毒雾，吹熄幽蓝阴焰，吹得罗彬衣袍猎猎。
他抬手，轻轻拂过何公德脸上那层罗雍皮相。
皮相无声剥落，露出底下焦黑龟裂的真容。
何公德最后看到的，是罗彬眼中那点墨色星斑，正缓缓扩大，扩散，吞噬整个左眼瞳仁——
而右眼中，金蚕蛊静静蛰伏，额间金纹，亮如熔金。
山坑之上，石台边缘，那具插着挽魂箭的傀儡，忽然缓缓抬起了手。
它没有指向罗彬。
它指向……神道山深处，那座从未有人真正踏入过的主墓封土。
风声骤厉，如万鬼齐哭。
罗彬垂眸，看着脚下何公德渐渐冷却的尸身，轻声道：
“孝字入血，的确算真孝。”
“可您忘了——”
“苗疆的孝，是血还血，命还命。”
“不是您教我的那个字。”
他弯腰，从何公德僵硬的右手中，取走那枚布偶。
布偶在他掌心轻轻一颤，随即，所有黑色丝线寸寸断裂。
何莲心那团微小魂体，化作一缕青烟，飘向山坑顶部，融入漫天星斗。
罗彬将布偶收入怀中，转身，走向篝火旁那堆烤得焦脆的蛇皮。
他捡起一条，指尖用力一搓。
蛇皮碎裂，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那不是弯月，而是一整幅微缩地图，线条纵横交错，标注着数十个朱砂小点，其中一点，正位于神道山主墓封土正下方，旁边，用苗文写着两个字：
“心渊”。
罗彬盯着那二字，久久未动。
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，露出眉心一点金痕。
金痕之下，左眼墨色星斑无声旋转，右眼金纹熠熠生辉。
山坑之外，天幕深黑如墨。
可就在那最浓重的黑暗深处，一点微光，正缓缓亮起。
不是星光。
不是烛火。
那是……一双眼睛睁开时，漏出的第一缕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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