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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从黑旋深处炸出，像一把烧红的锥子，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太阳穴。茅有三眼前一黑，踉跄跪倒；罗显神高天杵嗡鸣不止，雷光尽失；秦天倾双耳飙血，捂耳惨嚎；白巍直接瘫软，裤裆湿透。
黑旋剧烈翻涌，中心豁然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缝隙。
缝隙内，没有光，没有影，只有一片混沌蠕动的灰白——那是尚未凝固的茧液。而在那灰白中央，一只手掌缓缓伸出。五指修长，皮肤苍白如新剥的笋肉，指甲却是金黑色，尖锐弯曲，泛着金属冷光。掌心向上，托着一枚东西。
一枚……金蚕。
比先前那条更小，更精致，通体金红，六圈金线之外，竟隐隐浮出第七圈虚影，如烟似雾，尚未凝实。它静静躺在掌心，微微起伏，每一次起伏，黑旋便扩张一分，墓道青砖表面，开始浮出细密的白色丝网，像蛛网，又像蚕茧内壁的绒毛。
“主茧……醒了。”顾伊人喃喃道，眼泪混着血流下，“它……认出子蛊了。”
那只金蚕忽然睁开眼。
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熔金。
熔金之中，映出罗彬的脸——不是此刻被拖入裂缝的罗彬，而是十年前，苗寨火塘边，捧着陶罐喂蛊的少年罗彬。他眉目清朗，嘴角含笑，指尖沾着蜂蜜，正将一滴蜜点在幼小金蚕的背上。
那金蚕，便是如今托在掌心这一只。
十年饮冰，难凉热血；十年饲蛊，终成反噬。
“小罗子……”灰四爷的声音，竟从那金蚕口中传出，沙哑、疲惫，还带着一丝哭腔，“你喂我的第一滴蜜……我记着呢。可你后来，喂我的都是血，是毒，是尸丹的碎渣……你忘了，金蚕不吃这些。它只认你的心跳，你的呼吸，你的命格。”
金蚕缓缓抬头，熔金之瞳扫过黑旋之外的众人。
最后，定在茅有三脸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它开口，声音是罗彬的，却比罗彬更沉，更冷，更空，“你教我控蛊，却没教我……怎么控住自己的心。”
茅有三浑身剧震，撞铃残片在他掌心割出深深血痕，他却感觉不到痛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什么罗彬始终差那么一点感觉。不是蛊术不够，不是修为不足，是他心里，一直留着一条缝，缝里藏着少年时那个喂蜜的罗彬。而这条缝，正是金蚕蛰伏十年，唯一能钻进去的地方。
“它不是叛你……”顾伊人哽咽着，用尽最后力气指向那金蚕，“它是……替你活下来了。”
黑旋轰然扩张，灰白茧液如潮水般涌出，瞬间漫过墓道地面，舔舐五道尸的脚踝。尸身未腐，却开始泛出蜡质光泽，皮肤下，一条条白丝悄然游走，如同活物在皮下织网。
罗显神暴喝一声，高天杵悍然砸向地面！
轰——！
雷光炸开，却只在茧液表面激起一圈涟漪。液面之下，无数金蚕幼体浮起，每一只背上，都映着罗彬的一段记忆：他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，他炼蛊失败时焚毁的草药，他跪在老苗王灵前咬碎的牙齿……记忆被拆解、被浸泡、被发酵，成了最烈的引子。
“跑！”茅有三嘶吼，撞铃残片猛然拍向自己额头，“五尸听令——燃魂破界！”
五道尸齐齐仰天长啸，周身燃起幽蓝火焰。火焰不灼人，却将他们脚下青砖寸寸烧成灰白粉末——那是他们仅存的阴神本源，正在燃烧。
火焰中，五道尸抬手，不是打向黑旋，而是各自撕开自己胸膛！
五团幽光从中迸出，不是魂魄，是五张叠在一起的黄纸符——最底层，赫然是罗彬幼年生辰八字所书；其上，是老苗王手书的“护”字；再上，是袁天书画的厌胜阵图；再上，是顾伊人以血描的月形石纹；最顶层，是茅有三以心头血写的“缚”字。
六层符，六重命格，六种执念。
它们在幽火中燃烧，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，直射黑旋中心！
白光触及金蚕刹那，那熔金之瞳骤然收缩。
“不——！”金蚕发出罗彬的怒吼，却带着哭腔，“你不能……你不能烧掉我的过去！”
白光没入它体内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溃散。
金蚕身上第七圈虚影，剧烈震颤，忽明忽暗。它托着金蚕的那只手掌，皮肤开始龟裂，渗出金红色的浆液。黑旋翻涌迟滞，灰白茧液如沸水般翻腾，却不再蔓延。
茅有三瘫倒在地，七窍流血，却咧开嘴笑了：“烧不掉……可我能……把它烫疼。”
就在此时，黑旋深处，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金蚕，不是罗彬，是袁天书。
他嘶吼着，声音混着血沫：“小罗子！还记得……你教我的第一句苗语吗？！”
黑旋猛地一颤。
袁天书的声音，穿透茧液，清晰无比：“‘阿布’——不是‘父亲’，是‘命根子’！你当年说，蛊师的命根子，不是蛊，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一道金光自黑旋内部炸开！
不是金蚕，是罗彬的金蚕蛊！它挣脱了束缚，撞碎茧液屏障，逆着灰白潮水，悍然冲出！它体型暴涨，金甲覆体，六圈金线熠熠生辉，第七圈虚影竟在疾驰中缓缓凝实！
它没有扑向金蚕，没有攻击守墓人。
它直扑茅有三！
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，金蚕蛊一头撞进茅有三胸口，没入心脏位置。
茅有三身体一僵，随即，他缓缓抬起手，按在自己左胸。
那里，没有心跳。
只有一片金红，如岩浆般缓缓流淌，覆盖他整个胸膛。
他低头看着，忽然大笑，笑声震得墓道簌簌落灰：“好小子……你没烧掉过去，你把它……种进来了。”
黑旋轰然坍缩。
不是消失，是内陷。
所有灰白茧液、所有白丝、所有傀儡影像，全被吸回那道竖瞳般的缝隙。守墓人佝偻的身影在吸力中扭曲、拉长，最终化作一道灰影，被拽入其中。
缝隙闭合前，最后一眼——
罗彬站在缝隙之内，赤着上身，胸膛正中，一朵金蚕形状的烙印缓缓浮现。他头发散乱，眼神却清明如洗，右手紧紧攥着袁天书的手腕，左手，正缓缓抬起，指向黑旋之外的众人。
他嘴唇开合，无声，却让所有人听见了那句话：
“出来。”
不是命令。
是邀约。
是归位。
是……梦魇，终于掀开了它的第一层眼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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