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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sp;老翁浑身一僵。
“但能续命。”罗彬继续往前,“给他灌三碗‘归元汤’,加七钱断肠草、三钱尸陀林灰。今晚子时,把他抬到傩神庙前,让他对着神像磕九十九个头。头破血流为止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剜魂引魄的法子!会折他十年寿!”老翁脱口而出。
“他活不过明天辰时。”罗彬头也不回,“现在剜,还能剜出三成魂;等子时一过,蛊毒蚀尽脑髓,连渣都不剩。”
脚步声踩在木阶上,笃、笃、笃。
灰四爷终于从他肩头跃下,蹲在阶沿,爪子扒拉着地缝里钻出的一株嫩芽,声音罕见地发闷:“小罗子……你刚才,用的是‘逆命引’。”
罗彬没答。
灰四爷仰起脸,鼠眼幽幽发亮:“那是胡三太爷压箱底的禁术。借己血为引,凝心魇为实相,骗过蛊灵本识——可这法子,得拿命填。你左掌这钉,钉的是自己阳寿。三钉,折三十年。你才钉了一钉……”
罗彬停步。
月光斜斜切过他侧脸,照见眼尾一道极淡的血痕,蜿蜒如泪。
“我欠她的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转圈的时候,像只刚学会飞的雀儿。”
灰四爷爪子一松,嫩芽掉进泥里。
罗彬迈下最后一级台阶,走向宗老院。沿途灯火次第熄灭,仿佛不敢直视他背影。他走过苗汐倒下的地方,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渍,留下一道暗褐印痕。
院门虚掩。
桌上贡品已撤,四尸仙盘踞原位,啃食新换的猪头。胡三太爷狐尾轻扫,忽而抬眼,狐瞳里金芒流转,映出罗彬左掌伤口——血早止了,可创口周围皮肤正泛起蛛网状青黑纹路,丝丝缕缕,向手腕蔓延。
罗彬解下腰间皮囊,倒出三枚黑沉药丸,就着凉茶咽下。药力冲喉而下,青黑纹路暂缓,却未消退。
他坐回主位,手指敲击桌面,节奏缓慢,一下,又一下。
“苗舢呢?”
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,苗舢几乎是扑进来,额角带汗:“苗王!我刚在傩神庙……”
“黑苗今夜来了几拨人?”
苗舢一怔:“只……只有一拨。按规矩,他们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来试探寨防,今夜是初七,该只来一拨。”
罗彬指尖一顿:“那就奇怪了。”
他慢慢展开左手,掌心伤口赫然浮现三道交叉血线,形如蛛网,正随呼吸微微搏动。
“肉蛇蛊是母蛊,能分出十八子蛊。苗汐身上那只,只是其中一子。它断颈时喷出的十余条细蛇,全都是子蛊。它们没死,只是遁入地脉,藏进寨子根基里——等子时一到,就会破土而出,钻进活人耳窍、鼻窍、脐窍。”
苗舢脸煞白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!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罗彬合拢手掌,青黑纹路悄然隐没,“等它们出来。”
他抬头,目光扫过院中众人:“传令下去,今夜所有人,不得熄灯,不得闭目,不得捂耳。凡听见异响、闻见异香、察觉肌肤爬行感者,立刻用银针刺破指尖,挤出血滴入盛满清水的陶碗。血若沉底,即刻服‘清蛊散’;血若浮面,便用烧红的铜钱烙其眉心——记住,是烙,不是烫。”
苗舢喉头滚动:“若……若血既不沉也不浮?”
罗彬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:“那就说明,子蛊已入颅,那人……活不过三更。”
院中死寂。
唯有四尸仙啃食猪头的咔嚓声,清晰得令人牙酸。
罗彬起身,走向后堂。
苗舢慌忙跟上:“苗王,您去哪儿?”
“睡觉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今夜子时,我要亲手剁了那条母蛊的脑袋。”
灰四爷不知何时窜上他肩头,爪子揪着他衣领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罗子,你真打算一人扛?那母蛊藏在地脉里,怕是连苗舢都不知道它在哪条根须上趴着……”
罗彬脚步未停,推开后堂木门。
烛光摇曳中,案上静静摆着苗汐白日里戴过的银铃手链——细链已断,三颗小铃铛散落两侧,其中一颗凹陷变形,铃舌歪斜,显然曾被巨力绞碎。
他伸手,拿起那颗变形的铃铛。
指尖拂过铃壁内侧,一行细如蚊足的刻痕显露出来:小汐十七岁生辰,阿歧赠。
罗彬指腹重重摩挲那行字,摩得银面发烫。
“灰四爷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吱?”
“你怕死么?”
灰四爷愣住,随即炸毛:“放屁!四爷我活了三百多年,死字怎么写都忘啦!”
罗彬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让灰四爷浑身鼠毛倒竖。
“那好。”他将变形的铃铛塞进灰四爷爪心,“替我盯住苗歧。他若在子时前咽气,你叼着他的魂,给我拽回来。”
灰四爷爪子一抖,铃铛差点落地:“你……你疯啦?强行拘魂,得搭上我一百年道行!”
“我给你补。”罗彬转身吹熄烛火,黑暗吞没他半边面容,“等这事完了,我把金蚕蛊种,分你一缕。”
灰四爷鼠眼圆瞪,爪子瞬间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铃铛银壁:“成交!”
门阖上。
罗彬躺上竹榻,闭目。
窗外,风突然停了。
整座三苗寨,陷入一种粘稠的、近乎凝固的寂静。连虫鸣都消失了,仿佛山野屏住了呼吸,等待一场无声的暴烈。
而地下深处,某条千年古根虬结的缝隙里,十八枚灰白卵正同步搏动,如同十八颗沉睡的心脏,等待子时钟响。
罗彬的呼吸渐渐平缓。
可他左手腕内侧,青黑纹路正悄然蔓延,沿着血脉向上,一寸,又一寸,无声无息,却坚定如刀锋割开夜幕。
子时,将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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