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咚——
苗寨深处，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壁，簌簌剥落青苔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墨色井口。井中无水，唯有一轮倒悬之月，正缓缓下沉。
咚——
所有紫苗人腰间蛊囊同时爆开，数以万计的蛊虫倾泻而出，却并未攻击，而是汇成一条汹涌黑河，逆流而上，直灌入守墓人足下泥土。泥土翻涌，竟浮现出一座由活蛊堆砌的、半透明的傩神庙虚影！
咚——
罗显神坛前，九枚碎铜钱残片突然悬浮，自动拼合成一面残缺铜镜。镜面幽暗，映不出人影，只有一轮孤月，正从中缓缓升起，月华清冷，竟将尸解仙反窥之眼的血光尽数吞噬！
“月亮下山……”守墓人喃喃，掌心月影骤然暴涨，化作一道银辉，直贯罗彬眉心，“天下太平。”
罗彬浑身一震，额间金蚕蛊印记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弯淡银新月。他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已无痛楚，无惊惶，唯有一片浩渺月色，静静流淌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盖过了所有厮杀、咒骂、蛊虫嘶鸣：
“我非罗彬，亦非守墓人。”
“我是月隐舟上，最后一盏灯。”
“灯不灭，月不升；月既升，灯自熄。”
话音落，他抬手，轻轻一握。
不是掐诀，不是结印，只是握拳。
握住了空气。
可就在他拳心合拢刹那——
尸解仙反窥之眼中的竖瞳，无声爆裂！
不是血肉横飞，而是如琉璃崩解，化作万千细碎光点，每一点都映着一轮微小残月。光点纷飞，不散不坠，反而纷纷扬扬，落向场中每一具道尸、每一具苗人尸体、甚至每一株乌血藤残骸……
所落之处，灰败皮肉泛起微光，干涸血脉重新搏动，断肢处悄然萌发嫩芽。那些被雷火烧焦的蛊虫残躯，竟在光点覆盖下，缓缓舒展、蜕变，化作一只只通体银灰的月蝶，翅翼振颤，发出清越如磬的嗡鸣。
苗沧踉跄后退，指着罗彬，声音抖得不成调：“他……他把尸解仙的‘反窥’……炼成了‘归月’？！”
无人应答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
罗显神那尚未完成的雷坛，正被月光温柔包裹。九枚铜钱碎片组成的残镜，镜面已彻底化作一轮圆满银月。月光垂落，温柔抚过罗显神额角汗珠，抚过白巍枯槁的手臂，抚过茅有三沾满泥灰的驴脸……最后，落在罗彬摊开的右掌之上。
掌心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玉丸，通体温润，内里似有云海翻涌，云海中央，一弯新月若隐若现。
“先天算……”罗彬低头凝视玉丸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从来不在书里，不在法器里，不在血脉里。”
“它在月升月落之间，在灯明灯灭之际，在人甘愿为舟、为灯、为月影的那一刻。”
他抬眸，望向守墓人。
守墓人掌心月影已然消散，脸上浑噩之色尽褪，眼神清明如洗，竟带着一丝久违的疲惫笑意。他微微颔首，转身，走向那座由活蛊堆砌的傩神庙虚影。虚影在他靠近时，无声坍缩，化作一缕青烟，钻入他眉心。
“姗红。”守墓人开口，声音平和，“带他们出去。”
远处，姗红一身素白苗裙，手中提着一盏青铜油灯，灯焰摇曳，竟燃着幽蓝色火苗。她垂眸，轻轻吹熄灯焰。
灯灭，苗寨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竟如潮水般退去。天边，一缕极淡的灰白，正艰难地撕开厚重云层。
罗彬将玉丸递向茅有三。
茅有三怔怔看着，驴脸上纵横沟壑，忽然剧烈抽动，他一把抓过玉丸，塞进怀里，动作粗鲁得近乎凶狠，可下一秒，他竟猛地抬手，狠狠抹了把脸，声音嘶哑：“……这破玩意儿，比老子养的尸还难伺候！”
罗显神收了坛，紫袍拂过夜风，竟无半分疲态。他踱步至罗彬面前，上下打量，忽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小师侄，你这‘灯’，点得有点晚啊。”
罗彬也笑了，抬手，指向天边那抹灰白：“月亮还没下山。”
“可太平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中悄然复苏的嫩芽，扫过那些银灰月蝶翩跹飞舞的轨迹，扫过姗红提灯远去的背影，“已经来了。”
茅有三哼了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焦黑酥脆的烤肉：“喏，四规山特产，尸油烤鹿腿。趁热吃，补魂！”
罗彬接过，咬了一口。焦香混着奇异的回甘在舌尖弥漫开来。他抬头，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柜山山脉——那里，云层正被那抹灰白彻底撕开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，正刺破黑暗，泼洒而下。
光里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银灰蝶，正逆着光，振翅飞向更高处。
而神道山深处，那口干涸古井的井口，墨色已尽数褪尽，只剩一泓清澈见底的浅水。水中倒影，不再是悬月，而是一片澄澈天空，几缕薄云，悠然飘过。
月，确已下山。
天下，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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