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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眼左袖——果然，第三颗盘扣的丝线松脱了一截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衬里。可这细节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白纤右眼瞳仁深处，一点幽光倏然亮起，如星火燎原，瞬间蔓延至整个眼白。那幽光并非发光，而是将周遭光线尽数吞噬，形成一个微小的、不断旋转的漆黑洞口。洞口中心，隐约映出一幕景象：苗沧站在黑城寺后山一处断崖边，崖下云雾翻涌，雾中浮沉着无数张扭曲人脸——全是曾被他亲手“请”进黑城寺的阴阳先生。他们双眼空洞，口中衔着同一根泛着暗金光泽的细线，线头，皆系在苗沧腰间一只青铜铃铛上。
苗沧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，食盒盖沿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上下滚动，“你怎么看见的？”
白纤没答。她只是抬手，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右眼：“蚀目蚀到第七日，就能看见‘牵魂线’了。苗先生，你腰上那串铃，一共系了三十七根线……可罗先生的线，不在其中。”
苗沧眼中金线骤然暴涨，几乎要刺破眼睑！他身形未动，可青砖地面却传来细微的“咯咯”声——那是他脚下砖石正被无形之力碾压碎裂。他手中食盒猛地一沉，盒盖“砰”地弹开，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烈药香喷涌而出，可那香气深处，分明混着一股甜腻的腐臭，如同熟透的蜜桃裹着尸斑。
徐彔一步横跨，挡在白纤身前，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。刀鞘乌沉，鞘口却缠着三道褪色的朱砂符纸，纸面裂纹纵横，隐隐渗出血珠。
苗沧却忽然笑了。这一次，笑意终于抵达眼底，却比哭更令人心胆俱裂。他慢慢抬起左手，掌心向上，摊开——掌纹纵横间，赫然烙印着一枚细小的六耳六目图腾，图腾中心，一点暗金光芒明灭不定。
“白姑娘说得对。”他声音变得异常柔和，如同哄劝幼童，“罗先生的线……确实不在这里。”他指尖轻弹，掌心图腾金光暴涨，瞬间弥漫整座佛殿，“因为他的线，一直都在这儿啊。”
金光如潮水漫过梁柱、地面、甚至徐彔按刀的手背。徐彔只觉掌心灼痛，低头一看，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条细若游丝的暗金线，正沿着血管蜿蜒向上，直没入袖中！而白纤闭着的左眼眼睑之下，同样透出一点微弱的金芒——那金线，竟从她左眼瞳仁深处，悄然探出，无声无息，已缠上徐彔的手腕！
徐彔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明白了。苗沧不是来送药的。他是来“校准”的。校准罗彬、白纤、徐彔三人之间，那根被空安强行续上的、本不该存在的命契金线！一旦校准完成，白纤蚀目爆发，徐彔护持失败，罗彬魂魄受创……所有“意外”，都将被纳入黑城寺既定的轮回轨道。
佛殿穹顶，灰尘簌簌落下。那些尘埃并未飘散，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悬浮、聚拢，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而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正是罗彬的模样。轮廓双臂张开，姿态如拥抱，又似被无形枷锁束缚。轮廓胸口位置，一团浓稠的、不断搏动的暗金色光团，正随着白纤左眼的每一次细微颤动，同步明灭。
苗沧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在品尝这即将达成的完美闭环。他声音轻缓，却字字如凿：
“时辰到了。”
话音落，他左手猛地握拳！
掌心图腾金光轰然炸裂！
整座佛殿剧烈震颤！梁柱呻吟，彩绘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狰狞的黑色木胎。那悬浮的尘埃人形轮廓，胸口的暗金光团骤然膨胀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——光芒中，清晰映出神霄山断崖上，罗彬跪地的身影。他额头渗血，正抬首望天，眼神穿透千山万水，直直投向黑城寺方向，嘴唇无声开合，吐出两个字：
“……快逃。”
徐彔脑中轰鸣。他看见了罗彬眼中的绝望，不是为自己，而是为白纤，为他自己，为所有被这金线缠绕之人！那绝望如此真实，如此滚烫，几乎要烧穿他的神智！
就在这意识将溃未溃的刹那，白纤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，突然五指收紧！
力道之大，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。可徐彔却感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——不是蚀目的阴寒，不是尸白的粘腻，而是一种灼热、纯粹、近乎燃烧的意志，顺着金线逆流而上，蛮横地撞进他四肢百骸！
他听见白纤的声音，不再是沙哑，不再是空洞，而是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嘹亮，响彻佛殿：
“徐彔！砍我的手！”
徐彔瞳孔骤缩。砍手？断金线？可那金线已深入骨髓，断手只会让蚀目瞬间吞噬她全身！这是同归于尽的疯话！
然而白纤右眼中的漆黑洞口，正疯狂旋转，吸扯着殿内所有光线，连苗沧掌心的金光都被强行扭曲、拉长，投射在墙壁上，变成一道不断挣扎、哀嚎的扭曲人影——那是被牵魂线束缚的三十七位阴阳先生的集体残响！
“砍——！！！”
白纤嘶吼，声浪震得梁上积尘如雪崩落。
徐彔虎口崩裂，鲜血顺刀柄蜿蜒而下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短刀出鞘，寒光如电，直劈白纤搭在他腕上的左手！
刀锋距离肌肤仅剩半寸。
苗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惊愕。
可就在此时，佛殿外，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。
咚——
钟声并非来自寺内，而是遥遥自神霄山方向传来。那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了黑城寺上空厚重的铅云，直抵殿内每一寸空间。钟声入耳，徐彔劈下的刀势不由自主一滞，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。白纤眼中那疯狂旋转的黑洞，也猛地一顿。
苗沧脸上的惊愕，瞬间化为凝重。他猛地扭头望向殿门方向，掌心图腾金光急剧收缩，竟在指缝间凝成一枚微小的、急速旋转的金色法轮。
“……神霄钟？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动摇。
钟声余韵未绝，殿外，一个清冷如霜的声音，隔着厚重的木门，清晰传来：
“苗先生，药粥凉了。”
是秦天倾。
苗沧指尖的金色法轮，无声湮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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