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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迈步，袍角翻飞如刃，“黑鸦坳。”
茅有三没动，只盯着罗彬：“你跟不跟？”
罗彬抬头，目光扫过殿内碎裂的该阔雕像，扫过袁印信那尊完好无损、却空洞无神的塑像，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枚裂痕蔓延的脐钱上。
“跟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斩钉截铁。
秦天倾欲言又止，终是颔首，转身召来两名天机门人，低声嘱咐几句，命其速返山谷，稳住紫苗众人，严防任何异常婴啼。
白巍已率先掠出大殿，四尸仙化作黑雾紧随其后。
罗显神踏出殿门，忽又顿步，未回头，只道：“罗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身上，有乌血藤气息。袁印信能嗅到。”
罗彬呼吸一滞。
“所以……”罗显神终于侧过半张脸，眼中青气流转，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残阳，“他等的，从来不是我们追他。是他要你，自己送上门去。”
话音落，罗显神身影已化作一道青影，破空而去。
茅有三拍拍罗彬肩头，力道沉实：“小子，别怕。怕，就输了。”
秦天倾递来一枚玉符，温润生光：“这是我师祖留下的‘定魄符’，贴于眉心，可压魂震，防婴啼蚀神。记住，听见哭声，别应；看见婴儿，别碰；若见脐带悬空，万不可伸手去抓——那是钩，钩的是你的三魂七魄。”
罗彬接过玉符，指尖冰凉。
他低头，再看掌心脐钱——第九道裂痕，正悄然漫过钱缘，蜿蜒向中心方孔。
像一根即将绷断的脐带。
一行五人，加三道尸、四尸仙、灰四爷，悄无声息离开柜山道场。山风呜咽，卷起枯叶，叶脉间隐约浮现青鳞状纹路，一闪即逝。
夜色浓如墨汁，泼洒在黑鸦坳入口。
此处无鸦，亦无树，唯余九座低矮土坟，呈环状分布，坟头寸草不生，泥土黝黑如凝固的血。
最中央，一座稍高的坟包微微起伏，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呼吸。
罗彬刚踏进坟圈，肩头灰四爷突然炸毛，吱地一声厉叫，整只鼠身竟瞬间褪去灰毛，露出底下赤红如烧的皮肉！
罗显神脚步戛然而止，手中青气暴涨，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镜面，照向那中央坟包——镜中映出的，不是泥土，而是一张婴儿脸，唇瓣开合，无声吐出两个字：
“哥哥。”
罗彬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那声音，分明是……顾伊人幼时的嗓音。
可顾伊人，从未有过弟弟。
茅有三一步踏前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青铜剪，剪刃寒光凛冽，直指坟包：“袁印信，你把顾姗红的魂，也炼进去了？”
坟包猛地一胀！
嗤啦——
一道暗红脐带破土而出，如活蛇昂首，尖端分叉，赫然化作九张婴儿小嘴，齐齐朝罗彬咬来！
罗显神镜面一翻，青光如瀑倾泻，九张嘴瞬间僵在半空，牙龈绽裂，流出漆黑粘液。
可就在此刻——
罗彬耳畔，响起一声极轻、极柔的啼哭。
不是来自坟包。
而是来自他自己怀中。
他下意识摸向胸口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枚襁褓。
襁褓微温，裹着一个闭目酣睡的婴儿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形状，竟与他掌心脐钱上的方孔，一模一样。
婴儿小手无意识攥紧，攥住的，是他衣襟上，一根不知何时缠上的、细若游丝的暗红脐带。
罗彬低头，看着那根脐带，缓缓向上延伸——
消失在他自己的左眼瞳孔深处。
他眨了眨眼。
视野里，九座坟包消失了。
眼前只剩一片白雾。
雾中，站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，赤足，脚踝系着银铃，正冲他笑。
铃声清脆，却震得罗彬耳膜嗡嗡作响，魂魄隐隐欲离体。
小男孩踮起脚，举起一只小手，手心摊开——
掌中，赫然躺着一枚铜钱。
钱面锈迹斑斑，九道裂痕，正缓缓愈合。
小男孩歪头，声音稚嫩如初春新芽：“哥哥，脐带……断了吗？”
罗彬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摇头。
可脖颈僵硬如铁。
想后退。
双脚却像生了根，深深扎进脚下黑泥——那泥里，无数暗红脐带正疯狂蠕动，缠绕上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腰腹……
白巍的怒吼、茅有三的断喝、秦天倾的符咒声……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，模糊不清。
唯有那铃声，越来越响。
越来越近。
终于，小男孩凑到他面前，鼻尖几乎触到他鼻尖。
他看见小男孩瞳孔里，倒映出的自己——
左眼漆黑如渊，右眼却清澈见底。
而那清澈的眼底，分明映着顾伊人站在杜鹃树下的身影，正朝他微笑挥手。
可那笑容，嘴角弧度，却与眼前小男孩一模一样。
铃声，骤然停了。
世界，陷入绝对寂静。
罗彬听见自己心跳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像一口棺材，正被人，缓缓合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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