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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我许霆,欠你一句‘谢’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,金刀横于胸前,刀锋朝内,向罗彬躬身一礼。刀背七环,竟在此刻齐齐震颤,发出七声清越长鸣,宛如七声钟磬,悠悠荡荡,穿破夜幕。
罗彬颔首,并未受礼,只道:“许坛主,灯油既现,灯主何在?”
许霆直起身,眸光如电:“灯主……早被你们杀了。”
他指向庙内供桌后那尊蒙尘的城隍神像——神像额头正中,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,形如灯焰,边缘焦黑卷曲,正是当日罗彬初入庙中时,无意踩碎的那盏长明灯灯罩碎片所留。
“三年前,城隍庙香火断绝,最后一任城隍爷坐化前,将灯油分作十六份,寄入十六具新死尸身,命其守灯待主。可灯主未至,十六尸反被阴气浸透,成了灯贼。”许霆声音冷硬,“你们破庙门时,踩碎灯罩,灯焰外泄,十六灯贼感应灯主已死,才齐聚于此——它们等的不是活人,是替死鬼。谁替城隍爷承下这桩因果,谁就是新灯主。”
罗彬脸色微变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脚——方才踏入门内时,鞋底碾过的那片灰气,此刻竟在砖缝里重新聚拢,蜿蜒成一条细线,直通供桌下那盏熄灭的长明灯。灯碗底部,赫然刻着两个蝇头小字:**承灯**。
“承灯”二字旁,还有一行更细的刻痕,需凑近才辨得清:“灯主死,灯油散;灯主生,灯油凝;灯主堕,灯油焚。”
茅有三一步跨入庙内,靴底踩碎地上那堆萤火余烬,声音如铁锤砸砧:“所以,司夜不是来搅局的,是来逼你认灯主的。”
罗彬沉默片刻,忽然弯腰,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蒙尘陶瓮。瓮口封着黄纸,纸上朱砂画着歪斜符咒,角落题着一行小字:“无虑山罗显神,癸卯年冬至封。”
他撕开封纸,瓮中并无尸骨,只盛着半瓮浑浊雨水,水面浮着三枚青皮核桃,核桃壳上各刻一字:**灯、油、主**。
“我爹封的瓮。”罗彬声音平静,“他说,若我三十岁前未遇灯主劫,此瓮永不开。若遇……便让我自己选。”
他伸手探入瓮中,指尖拨开水面,三枚核桃轻轻相碰,发出空洞回响。
“选灯,便承灯主因果,从此不得离无虑山百里,守灯百年,灯熄则命终。”
“选油,便炼灯油为己用,可驭十六灯贼,亦可召阴兵万众,但十年内必遭灯焰反噬,骨肉成灰。”
“选主……”罗彬指尖停在第三枚核桃上,抬头直视茅有三,“师尊,您教我,风水是活的,命格是动的。若我选主,是不是……我就成了新的城隍?”
茅有三久久未言。他盯着罗彬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残酷的清明。像无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,冷,硬,映得出人魂魄。
“城隍不是神,是人扛起来的担子。”茅有三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,“扛得起,才是神;扛不起,就是傀儡。你爹封瓮时,算到你会遇此劫,却没算到——你会把瓮拖出来,当着我的面问。”
他忽然抬手,一掌拍在罗彬肩头,力道沉得惊人:“那就选。”
罗彬点头,指尖重重叩在“主”字核桃上。
“咚。”
瓮中水面无波,三枚核桃却齐齐裂开,露出内里并非果仁,而是三粒莹白舍利,舍利表面流转着微弱金光,光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,细看竟是《城隍敕令》全文。
就在此刻,庙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年轻道士惊惶呼喊:“许坛主!不好了!山下……山下全村灯火,全灭了!”
许霆身影一闪已至门外,罗彬与茅有三紧随而出。
月光惨白,照见山下村落——千户人家,万家灯火,此刻竟无一盏亮着。黑压压一片,唯有村口老槐树上,挂满数十盏纸糊灯笼,灯笼里烛火摇曳,火苗皆呈诡异青色,每盏灯笼底下,垂着一根细长灯芯,灯芯末端,正滴滴答答淌着暗红灯油,渗入泥土,汇成一条蜿蜒血线,直指城隍庙方向。
许霆仰头,看着那些青焰灯笼,忽然笑了,笑声里再无半分戾气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:“原来灯主不是人,是地。无虑山地脉,才是真正的灯芯。”
茅有三眯起眼,望向远处山峦轮廓:“所以,灯油散尽,地脉枯竭,山要塌了。”
罗彬却盯着那条血线,血线尽头,正停着一辆破旧板车。车上堆着麻袋,袋口微敞,露出半截焦黑槐木——正是无虑山后坡那株枯槐的主干。
车辕上,静静坐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农,手里捏着半截旱烟,烟锅明明灭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他抬头看向城隍庙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焦黄牙齿:“罗家小子,灯油我给你备好了。地脉要续,得用人血养三年,你爹当年,就是这么干的。”
夜风卷起沙尘,迷了人眼。
罗彬站在庙门口,左脚踩着门槛内,右脚悬于门槛外,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山脚村落,覆盖在那条血线上,也覆盖在老农脚边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钱面朝上,铸着“永昌”二字,钱缘一圈细密刻痕,刻的竟是十六张人脸。
十六灯贼,已归位。
灯主,未成。
灯油,正燃。
而真正的劫数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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