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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sp; 许霆金刀悬停,刀尖离史炘眉心仅半寸,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,砸在刀刃上,滋地一声蒸干。
微闾派弟子们跪伏的脊背,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。
他们不怕死,可若因一念之差,害得祖师山门化为鬼域……那便是万劫不复的罪愆!
“哈哈哈……”司夜双头忽然癫狂大笑,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残忍,“许坛主,你还要斩么?斩,便是灭宗;不斩,瘟癀便在我体内重生——你们,选一个!”
笑声未歇,罗彬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许霆,也没有扑向史炘,而是转身,一把掀开茅有三背在身后的旧布包!
布包里,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竹简,竹简外缠着三道褪色红绳,绳结打成诡异的“回”字形。罗彬手指一挑,最上面那道红绳应声而断。
“师尊,借您三道尸一用!”罗彬语速快如连珠,“尸走乾位,立于庙门左柱;尸走坤位,立于庙门右柱;尸走艮位,立于庙门正中!三尸呈‘品’字,掌心向上,接引——”
茅有三瞳孔骤缩,随即厉喝:“照做!”
三道尸身形一晃,如离弦之箭射出,精准落位。它们手掌齐齐摊开,掌心朝天,五指微屈,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三道暗金色符纹!符纹一闪即逝,却引得庙院地面震动,砖缝间渗出淡金色光雾,雾气升腾,聚于三尸掌心上方,凝成三枚核桃大小的金丸。
罗彬指尖血珠滴落,砸在竹简上。
竹简“啪”地一声自动展开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——并非道经,而是三百六十五个名字!每个名字旁,皆标注着生辰八字、籍贯、死因,末尾还有一行朱砂小字:阳寿未尽,魂魄滞留,困于疫脉,待敕超拔。
“《疫脉滞魂名录》!”茅有三失声,“你何时……”
“无虑山老道坟前,我抄的。”罗彬目光灼灼,盯着那面铜镜,“他盗掘尸骸,炼制瘟癀,却漏了一件事——三百六十五个枉死者,魂未散,魄未消,全被他锁在疫脉里当薪柴!他们才是瘟癀真正的根基,也是……唯一的破绽!”
铜镜中,微闾山崩塌的幻象忽然颤动。
镜面黑雾翻涌,隐约可见三百六十五个模糊人影,正于断碑废墟间无声行走,双手捧着一盏盏将熄未熄的青灯。
罗彬抓起竹简,高举过顶,朗声诵念:“奉敕召魂,疫脉为牢!滞者听令——汝等阳寿未尽,非瘟非疠,何苦为贼作伥?今有微闾断龙,阴阳先生持牒,敕尔等归位!”
声音未落,三道尸掌心金丸轰然爆开!
金光如瀑,倾泻而下,尽数灌入铜镜镜面!
镜中幻象骤然撕裂!三百六十五个青灯人影齐齐抬头,手中青灯爆燃,青焰冲天而起,竟在镜中烧出一道金光裂口!裂口之内,不是微闾山,而是……无虑山后那片乱葬岗!
岗上新坟累累,坟头野草疯长,草叶间,三百六十五只纸扎灯笼随风轻晃,灯芯摇曳,映出灯笼上一个个清晰名字——正是竹简名录所载!
“归位!”
罗彬最后一字出口,音如惊雷。
三百六十五盏纸灯笼同时炸裂!
漫天纸灰如雪,簌簌落下,覆盖史炘全身。他脸上两张面孔疯狂扭曲,黑血喷溅,眼中戾气如潮水退去,只剩下无边恐惧。那面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从中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透出的,不再是幻象,而是三百六十五双清澈的眼睛——那是尚未被污蚀的、属于枉死者的纯然目光。
“不——!”司夜双头发出凄厉惨嚎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身体寸寸龟裂,裂纹中钻出青绿色嫩芽,芽尖绽放一朵朵小白花。花蕊里,三百六十五张人脸缓缓浮现,闭目微笑,泪如雨下。
瘟癀鬼,被滞魂之念反噬了。
它不是被斩杀,而是被……超度。
刘真君残影缓缓抬起一只骨手,指向镜中裂口。那裂口越扩越大,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漩涡,漩涡深处,传来悠远钟声——正是无虑山老道坟前,罗彬亲手所立那座招魂钟的声响!
“断龙脊……”刘真君残影第一次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非斩,乃渡。此子……可入微闾。”
许霆金刀缓缓垂下,刀尖滴落最后一滴血,落在青砖上,洇开一朵细小金花。
庙院风止,月光重新洒落,清辉如水。
史炘瘫软在地,昏迷不醒。他额心裂痕已愈,只余一道淡淡银线,仿佛被时光轻轻抚平。
罗彬喘息粗重,指尖血已凝固,竹简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曲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卷名录,三百六十五个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三百六十五粒沉睡的星子。
茅有三走到他身旁,沉默良久,才伸手,将那卷竹简轻轻按回布包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罗彬肩膀,力道沉得让罗彬踉跄半步。
灰四爷不知何时爬上了罗彬肩头,小爪子揪着他衣领,声音闷闷的:“黑老太太哟……原来你抄的不是坟碑,是……是三百六十五条命啊。”
罗彬没答话。
他抬头望向庙殿残破的房梁。那里,二神先生的尸身已被三道尸稳稳放在椅子上,炉子里,那捧灰烬依旧温热,灰中,一点微弱的青光正缓缓流转,如同呼吸。
瘟癀鬼散了,司夜魂也散了。
可那炉中青光……是谁的?
罗彬脚步一动,想上前。
茅有三却忽然伸手,按住他手腕。
师徒二人目光交汇。
茅有三眼中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。
他知道罗彬看见了什么。
他也看见了。
那青光,不是二神先生的魂。
二神先生的魂,在司夜占据他躯壳时,便已彻底消散。
这炉中青光,是三百六十五个滞魂,在超度途中,主动割舍的一缕本源——它们不愿入轮回,不愿登阴司,只愿化作一盏长明灯,镇在这座被污染过的城隍庙里,日夜照看,直到……疫脉真正洁净。
可一盏灯,如何照彻百年浊世?
罗彬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:“师尊,这庙……以后归谁管?”
茅有三望着那点青光,久久,才道:“归……你管。”
月光无声流淌,漫过断梁,漫过尸骸,漫过三百六十五个名字,最终,温柔地覆在罗彬脸上。
他站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庙门之外,延伸到无虑山的方向。
那里,招魂钟的余韵,似乎……还未散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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