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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了。
罗显神依旧盘膝静坐,他的脸色对比白天,红润了不止一星半点儿,哪像是消耗过度,更像是大补一场。
苗鈭依旧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其眼睛合上了,金蚕蛊却异常活跃。
尤其是当月华降临时,它们微微扭动着,乍眼一看,就像是苗鈭脸上十二只眼睛乱动,简直是恐怖异常。
这分明是金蚕蛊在吞吐月华!
丝焉手中握着瓷瓶,面纱下,她时而瞥一眼罗彬,再时而瞥一眼苗鈭。
根据罗彬的解释,苗鈭生前是大巫医,死后则是药人,......
白崤山话音未落,整个人已如松柏断枝般向后疾退三步,足下青砖寸寸龟裂,碎屑如星子迸溅。他双袖翻卷如云,左袖裹住罗显神手腕,右袖拂过罗彬肩头,将两人同时往殿外一送——不是推搡,而是护持,力道沉稳如山岳倾移,却又快得不留痕迹。
罗彬只觉肩头一热,整个人已退出主殿门槛,耳畔风声呼啸,再抬眼时,白崤山已孤身立于殿中,背对众人,面朝白丹台,脊梁笔直如剑锋所铸,竟将整座主殿的肃杀之气都压得低了三分。
“打!”白崤山喝出一字,声若金石相击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,“你既信那印,便用它来验我!若我心脉崩裂、魂魄溃散,你今日所言,字字为真;若我立而不倒、气不散、神不摇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已掐诀至半途、指尖泛起雷光的真人长老,扫过阵列森严、剑拔弩张的弟子,最后钉在白丹台汗津津的额角上,“——尔等,当以欺师灭道、构陷峰主之罪,自请入雷跳崖,永镇阴风洞!”
满殿死寂。
连灰四爷都缩回罗彬衣领里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,鼠须微颤,不敢吱声。
白丹台喉结上下滚动,手中清徽五方雷印嗡鸣不止,银白印身浮起细密电纹,仿佛活物在呼吸。他本欲借势逼宫,借众怒成势,借雷印定谳,可白崤山这一退、一送、一喝,非但没露破绽,反将所有被动全数化为刚阳正气——他若再进,便是挟众逼主;他若再退,便是心虚胆怯;他若不动,便是坐实自己无胆无谋,空有印而无魄!
更可怕的是,白崤山竟敢让印临身——清徽五方雷印乃神霄山镇观三宝之一,专克阴祟、照见本真、镇压心魔,凡被印光扫中者,若存一丝异端之念、半缕诡谲之息,顷刻间皮肉焦黑、魂飞魄散,连转世之机都不留!此印从不轻出,出则必见血、必断因果、必焚妄念!
白丹台的手,开始抖。
不是因惧,而是因印在共鸣——它在回应白崤山的气息。
印底篆文悄然亮起一线幽蓝,那是“应真”二字,而非“伏妖”。
罗彬瞳孔骤缩。他读过《神霄雷箓考异》,知道清徽五方雷印有七种应光:应真、应煞、应劫、应命、应誓、应劫、应寂。其中“应真”最是罕见,唯有面对真正纯阳无瑕、道心如镜之人,才会自发浮现。此光一现,即为天证。
白丹台也看见了。
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手指痉挛般收紧,指节泛青,印面电光却愈发炽烈,噼啪作响,似在催促、似在诘问、似在怒斥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起一阵极淡的檀香。
不是供香,不是线香,是那种陈年老木在地底埋了三百年后,被掘出时散出的、带着湿土与朽意的冷香。
罗彬猛地扭头。
铁索桥方向,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,灰白翻涌,如活物般沿着石阶往上爬。雾中,隐约可见一道瘦长人影,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,腰间悬着一枚铜铃,却始终不响。
那人没走正门,而是踏着主殿西侧坍塌半截的飞檐瓦脊而来,足下无声,袍角不扬,仿佛只是雾里一抹游移的暗影。
白丹台眼角余光瞥见,浑身一僵,握印的手猛然一滞。
白崤山却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真正松了口气的、近乎悲悯的笑。
“白奉师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满殿雷光,“你藏了太久。藏在文清峰廊柱夹层里,藏在雷跳崖碑文拓片背面,藏在白橡尸身七窍封泥之中……可你忘了,清徽五方雷印认的,从来不是人皮,是道基。”
雾中人影顿住。
铜铃,终于响了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,短促如刀锋出鞘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。
“叮——”
第三声。
三声之后,雾气骤然收束,如巨口吞咽,尽数没入那人袖中。雾散处,白奉立于檐角,面容清癯,眉目疏朗,左手执一卷泛黄册子,右手垂在身侧,袖口微微鼓荡,仿佛藏了条随时会扑出的毒蛇。
他没看白丹台,也没看罗显神,目光径直落在白崤山脸上,缓缓开口:“师弟,你身上……有白仙命的血味。”
白崤山神色不变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,露出一痕极淡的暗红——是方才扶罗显神时,指尖无意蹭到的、从白纤唇角溢出的一丝血渍。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她腹中孩子,胎息不稳,需以六阳金童之血引药。我割腕取血,混入黄精粉中,喂她服下。”
白奉眼睫微颤。
那一瞬,罗彬分明看见他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动摇——像是磐石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缝隙,又迅速被更深的寒冰封死。
“六阳金童……”白奉喃喃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原来如此。难怪你敢让印临身。原来你早知她腹中血脉,足以反哺你残损的阳神根基。”
白崤山眸光一凛:“你说什么?”
白奉却不再看他,转身,缓步走下瓦脊,足尖点在虚空,竟如履平地。他经过白丹台身边时,脚步未停,只低声一句:“丹台,你输了。不是输给他,是输给你自己的疑心。神霄四御镜照不出‘假’,只照得出‘惧’。”
白丹台浑身剧震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白奉径直走向罗彬,离他三步之遥站定。罗彬本能绷紧脊背,手已按在腰间蛊囊之上——可那蛊囊里,此刻空空如也。先前为解白纤之毒,他将最后一枚镇魂蛊喂给了丝焉,此刻连最基础的迷心粉都无。
白奉却弯下腰,与罗彬视线齐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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