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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魂不散。
罗彬脑子里冒出四个字。
还是因为首座神明被诛灭,空安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,白纤逃走,徐彔成殃杀男罡,黑城寺正副两个首座都没有着落,使得空安直接派人出山?
很快,他们三个完全分散。
罗彬再看那朦朦灰气,视线尤其定格在黑气上。
灰便是阴气鬼气,来自于游魂,游魂存于荻术操控的那些竹编内。
黑气却是地气。
鬼气萦绕之地可以遮蔽视线,却不足以挡住黑罗刹。
还是因为地气的存在,使得那三个黑罗刹刻意忽视这里。......
向苛说完,垂手退至门边,目光低垂,却并未立刻离开。罗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筷子尖上一点米粒悬而未落。阳光斜照进会客厅,把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,横在他腕骨上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他没应声,只缓缓将筷子放下,碗沿轻磕瓷盘,一声脆响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向苛喉结微动,似想再补一句,终究咽了回去。
罗彬抬眼看他:“你跟了小师叔多久?”
“七年零三个月。”向苛答得极快,仿佛这数字早刻进骨子里,“从山下拾柴时被小师叔带回,一直跟着抄经、守香、扫阶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为何收你?”
向苛怔了怔,摇头:“小师叔从未明说。只道……我眼中有火,却不烧人。”
罗彬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也不是无奈的笑,而是极淡、极静的一抹弧度,像山潭水面被风拂过时漾开的第一道涟漪。
“你眼中有火,却不烧人——这话,倒像是雌一祖师说的。”
向苛一愣,随即脸色微变:“罗场主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罗彬没答,只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已凉,涩味直冲舌根,却让他心头那点浮躁,意外地沉了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神霄山那夜,雌一祖师阳神显形前,曾有一瞬极短的凝滞——不是停顿,是“悬停”。仿佛时间在祂身侧被抽成薄片,光与影都慢了半拍。那时罗彬正被乌血藤缠住脖颈,意识溃散边缘,却清清楚楚看见:雌一祖师左袖垂落处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不是法诀,不是掐印,只是指尖一蜷,像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而就在那一瞬,六线金蚕蛊尾部银针所扎之处,皮肉之下有极细微的鼓胀,如活物吞咽。
当时他以为是幻觉。
此刻再想,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回应。
雌一祖师听见了。
不是听见他求问,而是听见了他体内那三条正在六线金蚕蛊尸壳中化茧的金蚕——它们在啃噬残魂时,发出的、只有阳神才能捕捉到的微鸣。那是金蚕蛊种初生灵智后,第一次主动叩问天地,如雏鸟破壳时撞向蛋壳的第一下轻颤。
向苛还在等他答话。
罗彬却忽而问:“山潭旁的台阶,最底下那阶,水漫上来时,石缝里有没有青苔?”
向苛一怔,下意识点头:“有。青黑相间,厚得能掐出水来。不过……前几日我去取水,那青苔全没了,石面干干净净,连湿气都不见。”
“谁去的?”
“我。可我发誓,我没擦,也没碰。”
罗彬颔首,不再追问。他搁下茶盏,起身,整了整衣袖,朝上清殿方向走去。向苛连忙跟上,却在他踏出厅门时,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罗彬声音很轻,“若小师叔问起,就说我去山潭了。”
向苛张了张嘴,终是低头应下。
罗彬没走主路,绕过凝神殿西侧那堵爬满枯藤的矮墙,穿过一片荒废的药圃。泥土松软,踩上去无声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心跳的间隙。药圃尽头是一道半塌的砖拱门,门楣上“静心”二字已被风雨蚀得只剩残痕,右下角还嵌着半枚铜铃,锈迹斑斑,却未脱落。
他伸手,指尖拂过铜铃。
没有响。
但铃舌内侧,有一道新刮的白痕,细如发丝,横贯铃舌中央。
罗彬瞳孔微缩。
这是雌一祖师的标记。
道家阳神不立言、不授法、不点化,却常以“迹”示机缘——枯枝横卧成卦象,檐角铁马逆风而转,甚至一只野雀衔走某片落叶,落点恰在某人命格所系之位。这些皆非神通,而是阳神与天地同频时,无意间扰动的气机涟漪。凡人难察,唯有将悟未悟者,于心念澄明刹那,偶然瞥见。
而这铜铃上的白痕……
是刮掉旧痕,新刻的引子。
罗彬转身,折返山潭。
这一次,他没在潭边盘坐,也没看雌一祖师。他径直走到那方被青苔覆满又骤然剥尽的石阶前,蹲下身,伸出食指,轻轻按在石面中央。
冰凉。
比昨夜更冷,冷得像触到了井底寒泉。
他闭眼,不再催念,不再强求,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——不是去感知石阶,而是去感知自己指腹下,那一点被刻意剥离青苔后裸露的、粗粝的、带着微小凹坑的岩石纹理。
三息。
五息。
第七息时,他指腹传来一丝极微的震颤。
不是来自石阶。
来自他自己。
是血脉深处,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,被这震颤轻轻叩了一下。
嗡——
像一口蒙尘千年的铜钟,被人用指尖弹了钟壁一下。
罗彬猛地睁眼。
潭水毫无波澜,雌一祖师依旧静立,玉简白芒如旧。可就在此刻,他脚边那片刚被阳光晒暖的泥地,忽然浮起三缕极淡的青烟。烟色近乎透明,若不凝神,只当是水汽蒸腾。
青烟升至半尺高,倏然拧成一股,蜿蜒向上,竟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残缺的符形——缺了左上角,只余下两道弯钩与一道竖笔,形如半截断剑。
罗彬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符箓。却是他曾在茅有三随身竹简背面,见过无数次的涂鸦。师尊写它时从不落笔成章,总在画到此处便停,蘸墨再写,又停。后来罗彬收拾遗物,在竹简夹层里找到一张泛黄纸片,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:**断剑问心**。
原来不是断剑。
是“断”字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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