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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老庙的暮鼓——咚、咚、咚，沉而缓，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尖上。他忽然明白向苛为何敢说那番话。不是少年胆大，是守山人代代相传的缄默里，早埋着一句未出口的箴言：**阳神不渡人，只渡肯松手的人。**
他解下腰间空荡荡的乌血藤鞘，放在桌上。又将天机玉简取出，平置于鞘旁。最后，他摊开手掌，掌心赫然躺着那枚从六线金蚕蛊体内取出的、尚未孵化的金蚕蛊卵——蚕卵通体赤红，内里似有暗金脉络搏动，正是吞噬六线金蚕蛊后，一线金蚕蛊与两条蛊种所化的茧核。
三物并列：空鞘、玉简、赤卵。
罗彬未再看雌一祖师一眼，转身离开凝神殿，步履平稳，未走主路，专挑林间小径。落叶铺地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惊起几只山雀。他走得不快，却再未回头。行至半山腰，忽见一株野山茶，枝头竟缀着三朵将凋未凋的白花，花瓣边缘已泛出焦黄卷曲之态，却倔强地昂着头，花蕊里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露珠，在斜阳下折射出碎银般的光。
罗彬驻足。
他伸出食指，极轻地点在那滴露珠上。
露珠颤了颤，倏然坠下，砸在下方一片阔叶上，溅开细密水星，又顺着叶脉滑落，渗入泥土。
就在露珠离瓣的刹那，罗彬腕骨内侧，一道早已淡得几乎不见的乌血藤烙印，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！不是剧痛，是温热，如初春溪水漫过脚踝，暖意顺着血脉向上攀援，一路熨帖至心口。他低头，只见那烙印边缘，竟浮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灰色纹路——形如蚕，首尾相衔，环成一圈，缓缓旋转。
他浑身一震。
这不是反噬。
是……呼应。
乌血藤未死，只是蛰伏。它从未真正属于他，也从未真正抛弃他。它只是在等一个不再把它当拐杖的人，等一个能与它并肩立于悬崖而不坠的人。
罗彬仰起脸，望向山顶方向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，可这一次，他没抬手遮挡。
山风骤然转烈，卷起他衣袍下摆，猎猎如旗。远处，凝神殿屋脊上的陶鸱吻，在逆光中轮廓愈发清晰——那两只嵌着黑曜石的眼睛，此刻竟同时映出两粒极小的、晃动的光点，分明是罗彬自己的倒影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释然的笑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、带着血气的笑。像一把钝刀终于磨开了刃，寒光乍现，凛冽逼人。
他继续前行，脚步越来越快，最后竟奔了起来。山径陡峭，碎石滚落，他却如履平地。风灌满耳道，呼啸声盖过心跳，可那心音并未变乱，反而愈发沉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与山间松涛的节奏悄然合拍。
当他撞开上清殿那扇厚重的柏木门时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罗显神端坐主位，秦天倾立于左首，七八位长老分列两侧，人人面色凝重。案上摊开一幅羊皮地图，墨线勾勒的蕃地边境蜿蜒如蛇，黑城寺三字被朱砂重重圈出，旁边另有一行小字：“癸卯年冬，地脉异动，寺中古井涌黑水，三日不竭。”
罗彬站在门槛内，气息微促，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，可眼神亮得惊人，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炭火。
“罗先生！”罗显神霍然起身，“你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罗彬打断他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秦天倾脸上，“秦先生，你说得对。我不该等问心。”
秦天倾眸光一闪，未语，只微微颔首。
“但我现在知道，问心不是祖师给我的恩典。”罗彬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，“是我要还给自己的东西。”
他迈步上前，越过惊愕的长老，直抵长案。指尖并未触碰地图，而是悬于黑城寺朱砂圈上方寸许，缓缓画了一个圈——不是符，不是阵，就是最简单的圆。画完，他收回手，掌心朝上，那枚赤红蚕卵静静躺在那里，内里金脉搏动骤然加速，嗡鸣声细微却清晰，如千万只金蚕同时振翅。
“六线金蚕蛊死了。”罗彬说，“可它的命，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切开殿内凝滞的空气：“黑城寺的地脉，是活的。它在呼吸，也在等待。等一个能把金蚕蛊养到六线的人，去喂它最后一口‘活祭’。”
满殿死寂。
秦天倾瞳孔骤然收缩。
罗显神失声：“你……你要以自身为蛊引？！”
“不。”罗彬摇头，嘴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，“是以黑城寺为茧，以我为……破茧之刃。”
他掌心赤卵突然迸出一道细如游丝的赤芒，直射殿角青铜鹤灯。灯焰猛地暴涨，由青转赤，继而化作一簇跳跃的、燃烧的金色火焰！火中隐约可见六条纤细金线缠绕升腾，倏忽又散，化作漫天金粉，簌簌落于地图之上，尽数没入那朱砂圈中。
地图无声无息地燃起，却无烟无烬，唯见黑城寺三字在金焰中扭曲、拉长，最终竟化作一道狰狞鬼面，獠牙外翻，双目赤红，死死盯住罗彬！
罗彬不避不闪，迎着那鬼面，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赫然浮现一道新烙印——不再是乌血藤纹，而是一枚清晰无比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银灰色蚕环！
“它在等我。”罗彬的声音沉静下来，像深潭止水，“等我把‘罗彬’这两个字，亲手写进它的命格里。”
殿外，山风忽止。
凝神殿檐角铜铃，无风自动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，裂开长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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