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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仙道场，主殿，这里供奉着许多神像。
这些神像，是登仙道场诸多先生师门传承的祖师爷。
登仙道场的成立，最初可以说“乌合之众”。
这并非刻意贬低，传承差，实力弱，若非罗显神赠与吴金銮冯怀古的阴阳术传承，让他们拔高层次，再加上吴金銮本身的机敏以及心术超群，登仙道场根本不可能有如今这样的地位。
诸多神像中，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神像，颀长的身子，脖颈上，居然是一颗纯金的头！
头的模样和老龚极为相似，只是要年轻许......
罗彬喉结微动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。三尸虫——这名字听着像山野里爬行的腐虫，实则盘踞在修士识海最幽暗的褶皱里，是道门千年都未能根除的“心魔之种”。凡修道者，初入门槛便要面对青虫、赤虫、白虫三道阴气所化之影；修为愈深，三尸愈烈，时而幻听耳畔有窃窃私语，时而见故人血染素衣，时而梦见自己亲手斩断师门香火……多少真人晚年疯癫，不是被外邪所侵，而是被体内那三条无声啃噬神魂的虫子，啃得只剩一副皮囊。
田公泉？罗彬从未听过此名。他下意识望向罗显神，却见对方目光沉静如古井，既无狂喜，亦无焦灼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仿佛那泉水不是机缘，而是一柄早已悬在头顶的铡刀，只待时辰一到，便落下来，削去修士半生执念。
“田公泉……”白律书声音发颤，手按在膝头，指节泛白，“传说中，饮一口，可消三尸一载；饮三口，三尸尽伏；饮满七日，三尸化灰，神魂澄澈如初生婴儿。可……可它只存于仙洞山后山绝壁‘无回谷’底，谷口刻着十六个字——‘泉出田公，饮者自知；非诚勿近，非死不退’。”
“非死不退？”罗彬低声重复。
“对。”何忧天缓缓颔首，袍袖垂落，遮住半张脸，“意思是，饮泉者，若心存半分侥幸、贪念或伪善，泉水入喉即成毒浆，蚀骨穿肠。当年句曲山一位太上长老，为求破关，携三名嫡传弟子闯谷，四人皆死在泉眼三步之内，尸身未腐，面容却凝固在极度惊恐之中，眼眶里爬满了银线般的细虫——那是他们自己的三尸，被泉水逼出体外，反噬其主。”
殿内骤然寂静。连窗外掠过的山风都似被掐住了喉咙。
罗彬后颈渗出一层冷汗。他忽然明白罗显神为何沉默。这哪里是机缘？分明是试炼，是拷问，是道门最古老、最残酷的“心镜”。
“所以……”罗彬抬眸，直视何忧天，“院长被困，冥坊失联，鬼龛无音，不是因为瘟癀鬼作祟，而是因为……有人提前饮了田公泉？”
何忧天没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五指微屈，像托着一捧无形的水。阳光透过殿顶藻井斜射进来，在他掌心投下一道细长阴影，那阴影边缘微微扭曲，竟隐隐透出青、赤、白三色流光，一闪即逝。
“不是有人饮了。”何忧天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，“是泉……枯了。”
“枯了？！”白律书失声。
“准确说，是‘浊’了。”罗显神终于开口，嗓音沙哑，“昨日鬼龛传回最后一帧影像——泉眼涌出的不再是清冽寒泉，而是泛着油光的黑水，水面浮着三具童尸，面朝天，眼睛全被剜去，眼窝里长出细密的乌血藤须。”
罗彬心头猛地一沉。乌血藤！这东西怎会出现在仙洞山？它不是早已被雌一祖师镇压在四规山山潭之下，连根须都不敢冒头吗？
“藤须缠住泉眼，黑水逆流，倒灌入无回谷上方的‘三尸观’。”罗显神闭了闭眼，“观内供奉的三尊泥塑——青虫使、赤虫使、白虫使——全数开裂，裂缝里渗出的，也是黑水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罗彬声音干涩，“田公泉，变成了三尸泉？”
“正是。”何忧天点头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众人，“三尸虫本是人心阴念所化，而乌血藤，是啖苔最纯粹的怨毒凝结。二者相融，已非寻常邪祟。它不再只啃噬修士神魂，它开始……反向滋生新的三尸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蒲团上的红袍长老们呼吸变重，有人悄悄摸向腰间桃木符匣。白律书额头青筋突突跳动，忽然抬手，猛地撕开自己左袖——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三枚铜钱大小的暗红斑痕，边缘正缓慢蠕动，像有活物在皮下爬行。
“律书长老？！”有人惊呼。
白律书却面不改色，只将手臂缓缓收回袖中：“三日前，我尚能压制。昨日，斑痕扩至指甲盖大。今日……已开始发痒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竟带一丝自嘲，“原来，我早该去喝那口泉的。”
罗彬瞳孔骤缩。他猛地想起秦天倾的话——“你依赖性太重，如今失去，你，很多手段都不能用了，且，你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容易死。”原来，不只是肉身易损，连神魂根基，都在悄然崩塌。乌血藤虽离体，可它扎根他血肉的十年光阴，早已把他的魂魄也浸染成一片腐土。那藤不死，只是蛰伏；它借着罗彬的命格，悄然散播着比三尸更恶的“赝品”。
“所以，我们必须去。”罗显神站起身，玄色道袍下摆扫过地面，发出沙沙轻响，“不是为取泉，是为封泉。若任由黑水蔓延，不出半月，仙洞山百里之内，所有修行者都将陷入‘假死’——肉身僵硬如石，神魂却被拖入无回谷幻境，日日重演自己最恐惧之事，直至三尸彻底吞掉真灵，变成一具行走的空壳。”
“而一旦空壳超过千数……”何忧天接话，目光扫过罗彬，“它们会自发聚拢，在无回谷口筑起一座‘尸庙’。庙成之日，便是田公泉彻底蜕变为‘万尸泉’之时——那时，三尸虫将不再需要宿主，它们能借月华、借香火、借人言，自行繁衍，扩散至整个西南。”
罗彬胃部一阵抽搐。这不是驱邪，这是救世。可四规山，凭什么担此重担？句曲山覆灭，云锦山避世，仙洞山自身难保……唯独四规山，像一堵被风雨泡烂却仍死撑着的土墙，墙缝里还钻出几株倔强的草。
“罗先生。”罗显神忽然转向他，眼神锐利如淬火铁，“你克鬼。但三尸，算鬼吗？”
罗彬怔住。
“三尸不是鬼，是‘影’。”罗显神一字一顿，“它不惧雷法，不畏桃木，不摄朱砂。它藏在你笑里，长在你愧里，眠在你梦里。它认得你，比你自己还认得你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罗彬喉头发紧，“怎么克？”
“用你的‘真’。”罗显神直视着他，“你曾是啖苔傀儡，最擅长伪装。可现在，你得剥掉所有壳，把最脏、最怕、最不敢示人的东西，摊开在田公泉前。泉若认你，黑水退散；泉若拒你，黑水灌顶——你将成为第一具‘尸庙’的基石。”
殿外忽起一阵风，卷着几片桃叶撞在灵官殿门框上，啪啪作响。罗彬下意识摸向腰间，那里空空如也——乌血藤已去，蛊铃不在，连惯用的青铜罗盘都被留在凝神殿抽屉深处。他此刻，只剩一双肉掌，一颗被三尸啃噬过、又被秦天倾点醒、又被山潭冷雾浸透了七日的心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不大，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没有豪言，没有壮语。就一个字。
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左耳耳垂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，仿佛被极细的银针狠狠扎入。他抬手一摸，指尖沾上一点血珠——血珠落地，竟未洇开，反而蜷缩成一颗微小的、半透明的虫卵形状，表面浮着三道若隐若现的暗纹。
白律书倒吸一口冷气：“三尸卵！它……它在你身上产卵了！”
罗彬盯着指尖那滴血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山潭晨雾里浮起的一缕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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