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吐纳着同一种频率的嗡鸣——正是罗彬初上四规山时，在雌一祖师静室门外听到的、令他心神恍惚的梵唱。
“乌血藤的真名，从来不是藤。”罗彬盯着那团绿光，“是‘言蛊’。它吃人说话，再把话酿成毒，喂给听见的人。”
秦天倾缓缓抽出腰间青铜罗盘，盘面九宫格内，原本指向“震”位的铜针疯狂震颤，最终“咔”一声断裂，断针直直插向盘心——那里本该刻着“中宫”，此刻却被一团蠕动黑泥覆盖，泥中隐约凸起三个小点，排列恰如桃枝。
“它把中宫，改成了它的根。”秦天倾冷笑，“难怪四规山这些年，真人辈出，却再没人能破阴神关——嘴被它堵着，心火怎么烧得起来？”
罗彬忽然抬手，撕下左袖内衬。素白棉布上，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暗红印记，轮廓竟是半截折断桃枝，枝头三朵花苞，其中两朵已绽开，花瓣里盛着两粒血珠，正随他心跳缓缓搏动。
第三朵花苞紧闭，花蒂处，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悬垂欲滴。
“它要你留在这儿。”秦天倾盯着那朵未绽的花苞，“等它把你最后一句话，也酿成它的种子。”
向苛挣扎着抬起手，指尖颤抖着指向崖顶绿光：“罗场主……那窗后……不是苗鈭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整座雷神崖轰然崩塌！
并非坠落，而是向内坍缩。木屋、栈道、崖壁，所有实体如被巨口吞噬，卷入那扇绿光窗口。狂风呼啸中，罗彬看见无数青皮松子从虚空裂缝里喷涌而出，每一粒表面都映出自己惊愕的脸——然后，那些脸齐齐咧开嘴，无声大笑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罗彬左手五指猛然张开，掌心朝天。一道幽蓝火焰“腾”地燃起，焰心跳跃着七颗微小星辰。他反手将火焰按向地面，蓝焰接触青石的刹那，整条坍缩的路径骤然凝滞！时间仿佛被冻住，纷飞的松子悬停半空，扭曲的木梁僵在断裂瞬间，连那扇绿光窗口的波动都凝成琥珀色涟漪。
“星火敕令？”秦天倾瞳孔骤缩，“你连这个都会？！”
罗彬额角沁出冷汗，维持蓝焰的手臂微微发抖：“不是我会……是它记得。”
蓝焰映照下，他掌心那朵未绽的桃花苞，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缝隙里，没有花蕊，只有一只竖瞳，瞳仁漆黑，虹膜却流转着星辉般的幽蓝光点，正一眨不眨，凝视着罗彬。
秦天倾倒吸一口冷气，猛地拽住罗彬手腕：“快走！它醒了！”
罗彬却摇头，目光锁死那只竖瞳：“它一直醒着。只是等我，亲手撕开这层皮。”
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枚铜钱。钱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已被磨平，背面则刻着歪斜小字——“罗显神赠，避邪”。这是初上四规山时，罗显神塞给他的见面礼。
罗彬拇指用力，铜钱应声碎裂。断口处，露出内里嵌着的半枚青皮松子，与他咳出的那枚，纹路完全一致。
“它送我的‘根’。”罗彬声音平静，“现在，我还给它。”
他将碎铜钱与松子一同投入蓝焰。幽蓝火舌瞬间暴涨，将半空悬停的千百松子尽数裹入。没有燃烧的噼啪声，只有无数细微的啜泣在火焰中响起，如同千万婴孩同时吮吸乳汁。
绿光窗口剧烈震颤，终于“噗”一声熄灭。
坍缩停止。
雷神崖恢复原状，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梦。栈道完好，木屋静立，夕照温柔洒落。唯有向苛瘫坐在地，右小腿三道焦黑指印深可见骨，而罗彬掌心那朵桃花苞，已彻底绽放——花蕊位置，那只竖瞳缓缓闭合，化作一点幽蓝星斑，深深烙进他掌纹中央。
秦天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收起罗盘：“走吧。再耽搁，怕是连山门都出不去了。”
向苛挣扎着想站起来，罗彬却按住他肩膀：“你留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体内的引子，需要雌一祖师亲手拔。”罗彬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纸，上面用朱砂绘着简朴桃枝图，“把这个交给祖师。就说……罗彬欠他一根藤，今日先还半截。”
向苛低头，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三道焦黑指印——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、变淡，最终消失，只余下三道浅粉色新生肌肤，形如桃枝疤痕。
“它……走了？”向苛声音发虚。
“不。”罗彬收起黄纸，望向山门方向，“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扎根。仙洞山的地气，比四规山更肥。”
秦天倾忽然按住罗彬后颈，力道不容抗拒：“听着，到了仙洞山，不管看见什么，听见什么，闻到什么味道……你第一件事，是找到吴金銮，第二件事，是问他一句：‘院长，您还记得自己是谁么？’”
罗彬一怔。
秦天倾眼中闪过一丝罗彬从未见过的沉重：“因为如果他忘了，那就说明，万恶鬼已经不是‘院长’了。而我们所有人……都成了它养在田公泉边的，待采松子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四规山。
山门前，白律书等六位真人长老已列队而立，道袍无风自动。何忧天负手立于最前方，目光扫过罗彬染血的袖口、秦天倾紧握罗盘的手、以及向苛小腿上尚未消尽的粉痕，最终落在罗彬掌心那点幽蓝星斑上，久久未语。
“走吧。”何忧天声音如古钟轻鸣，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可若刍狗自己咬断绳索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手一挥。四规山山门上方，那块悬了三百年的“灵枢”匾额，轰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。缝隙中，幽光如墨汁般汩汩淌下，落地即化作一条流淌的暗河，河面倒映的并非众人身影，而是十二座巍峨道观的虚影——云锦、古羌、仙洞、铁刹……最后一座，赫然是早已焚毁的句曲山废墟，断壁残垣间，一株血藤正破土而出，顶端三朵花苞，在倒影中缓缓绽放。
罗彬踏上暗河。水流冰冷刺骨，却奇异地托起他身体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倒影里，掌心那点幽蓝星斑，正与句曲山废墟上血藤的第三朵花苞，遥遥共鸣。
身后，向苛跪伏于地，额头触着青石阶，久久不起。
山门缓缓合拢，暗河随之隐没。
而在四规山最高处，雌一祖师静室的窗纸上，不知何时，浮现出三道新鲜的桃枝印痕。中间那道，正微微搏动，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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