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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规山古籍残卷见过拓片——传说持此印者,可于子午二时观见自身前世镜像。可此刻何忧天递来的,分明是枚崭新玉印,龟钮温润如脂,底部却无任何印文。
“印文需自刻。”何忧天将玉印塞入他手中,掌心温度烫得惊人,“雌一祖师说,真正的问心,不在他问你,而在你问自己。”
罗彬低头凝视玉印。青玉深处,似有星河流转。他忽然想起山潭边那三日——自己枯坐时并非全然无知觉。每当夜露浸透衣衫,腕骨青线灼痛最盛之际,潭面总泛起细微涟漪,涟漪中隐约映出两个影子:一个是他如今清瘦的轮廓,另一个却披着玄色大氅,腰悬青铜铃,铃舌竟是半截乌血藤!
原来那三日,雌一祖师早就在问。
只是问的从来不是“你能否承受失去”,而是“你愿为夺回什么付出何种代价”。
“多谢院长。”罗彬郑重收印,转身时玄袍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清冽松香,“我即刻启程仙洞山。但有一事相求——请罗道长暂勿通知冥坊与鬼龛。”
罗显神眉头紧锁:“为何?”
“因他们已失联三日。”罗彬脚步未停,声音却沉如磐石,“而我方才拂去的那瓣桃花……”他忽而驻足,指尖捻起空中飘落的第二瓣,“花瓣背面,本该有金纹。可这瓣没有。”
满殿人顺着他的手势望去——那瓣桃花静静躺在他掌心,背面光洁如初,唯余天然脉络。
何忧天脸色霎时雪白:“金纹……消失了?”
“不。”罗彬将桃花凑近烛火,焰心倏然腾起幽蓝火苗,“是转移了。”他翻转手掌,火苗映照下,自己左腕内侧赫然浮现一朵微缩金纹桃花,纹路正随血脉搏动明灭,“雌一祖师在告诉我:真正的‘衔芝’,从来不在玉印里。”
殿外风骤然止息。桃树静默,连蝉鸣都哑了。
罗彬踏出灵官殿时,日头正悬中天。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可他分明看见石阶缝隙里钻出几茎嫩绿藤蔓,顶端绽开米粒大小的紫花。他俯身掐下一朵,花蕊中裹着一滴赤红露珠,如凝固的血珠。
“罗场主!”向苛小跑着追上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“小师叔说您路上用……”
罗彬接过纸包,指尖无意蹭过向苛手腕。少年道士突然浑身一僵,瞳孔扩散成两个漆黑洞口,喉间发出“嗬嗬”怪响。罗彬闪电般扣住其脉门,三指搭上寸关尺——向苛经脉里,竟游走着数十条细若发丝的青线!
“别动。”罗彬低喝,另一手按向苛天灵盖。掌心传来奇异震感,仿佛按着一面蒙皮鼓,鼓面下有活物疯狂撞击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向苛额头,血珠未落便蒸腾成淡金雾气,雾气中隐约现出雌一祖师半张侧脸。
向苛浑身剧震,眼白翻起,口中呕出一团黑泥。泥中蠕动着半透明小虫,形如蚕,尾部拖着细长血丝。罗彬屈指一弹,金雾裹着虫尸撞向殿门铜环,“叮”一声脆响,铜环上竟浮起蛛网状裂痕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向苛瘫软在地,冷汗浸透道袍。
罗彬从油纸包里取出块蜜糕塞进他嘴里:“吃下去。”见少年咀嚼,才沉声道:“你腕上青线,和我身上一样。雌一祖师给的不是机缘,是考题——谁先被藤蔓寄生而不自知,谁就永远留在山潭边。”
向苛含着蜜糕泪流满面:“我……我昨夜梦见自己站在山潭里,水漫到脖子,雌一祖师站在我身后,往我天灵盖里……插藤条……”
罗彬仰头望天。万里无云的碧空深处,一丝极淡的紫气正悄然弥散,如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无息,却让整个四规山的光影都微微扭曲。他忽然明白秦天倾那句“你变得和我们一样容易死”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指肉体脆弱,而是指灵魂已暴露在某种古老捕食者的视野里。
紫气蔓延之处,所有道士腰间铜铃同时哑了。
罗彬解下自己腰间那只青铜铃。铃舌完好,可摇晃时只发出沉闷钝响。他将铃铛按在向苛后颈,少年脖颈皮肤下,一条青线正疯狂扭动,试图钻入铃壁。
“记住今日。”罗彬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进青石台阶,“问心不是让你看见真相,而是让你看清——自己早就是局中人。”
他转身走向山门,玄袍翻飞如鸦翼。行至半山腰,忽听身后传来清越铃音——不是他那只,而是整座四规山所有铜铃齐鸣!声浪如潮,震得山涧溪水倒流三尺。
罗彬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那是雌一祖师在送行。
也是在提醒:当所有铃声都为你而响时,你已不再是被庇护者,而是……新的钟锤。
山风卷起他鬓角碎发,露出耳后一点暗红胎记——形状竟与田公泉地图上标注的泉眼位置分毫不差。罗彬抬手抚过那点红痕,指尖沾了点血,抹在唇上。
苦的。
像未成熟的乌血藤浆果。
像即将踏入的仙洞山深渊。
像所有尚未发生的,却早已注定的,命定之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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