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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子,一颗也无。唯有仙洞山主峰顶端,一点幽微红光,似将熄未熄的炭火,在绝对的黑暗里,缓慢地、一下一下,明明灭灭。
“——今日,天无星,地无灯,你们身上所有‘光’的源头,都被‘洞’提前掐灭了。”罗彬声音沙哑,“所以它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点红光骤然暴涨!
不是变亮,而是“拉长”——一道赤红光束自峰顶笔直劈下,如刀锋斩落,不偏不倚,正正切在六位长老围成的环形中心!
泥土无声裂开,不见烟尘,只有一道光滑如镜的赤色裂隙,深不见底。裂隙边缘,岩层呈现出诡异的琉璃质感,映着那红光,竟似熔化的血玉。
“田公泉!”罗显神失声,“那下面……是田公泉的泉眼!”
“不是泉眼。”罗彬死死盯着那裂隙,“是‘洞’的咽喉。”
裂隙深处,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咕噜”声,像巨兽吞咽唾液。
紧接着,六位长老同时踉跄一步——不是被推,是脚下大地在“收缩”。他们脚下的土地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致密、坚硬、光滑,仿佛正在被高温烧结成瓷。
白垣局第一个发现不对:“我的鞋……”
她低头,只见靴底泥土正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坚硬的物质——那不是岩石,是某种凝固的、半透明的胶质,内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、发光的颗粒,正随着那“咕噜”声,明灭闪烁。
“那是……被收走的光。”罗彬喃喃。
灰四爷突然人立而起,两只前爪拼命扒拉着地面,吱吱尖叫,声音却微弱得几不可闻。它身后,方才那些山鼠消失的林子边缘,泥土正缓缓隆起,拱出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土包——每个土包顶上,都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,透出同样的、幽微的红光。
“它在复制。”秦天倾声音发紧,“用收来的光,造新的‘洞’。”
老龚猛地跃至罗彬头顶,尾巴死死缠住他脖颈:“小子,听着!吕阚不是主谋,他是‘饵’!瘟癀鬼根本没出来——它在等你们六个人,把自己变成六口‘泉眼’,让整个仙洞山,变成它的胃!”
罗彬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罗显神:“师父,柜山脚下,茅师尊说过什么?”
罗显神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:“他说……‘有些山,不吃人,只吃光。光吃完,人就变成光的一部分,永远留在山里,当它的眼睛。’”
“对。”罗彬点头,手指用力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,“所以,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
“第一,立刻离开,永远别再踏入仙洞山半步——从此之后,六位长老每到子夜,就会看见自己影子里,多出一双眼睛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罗彬弯腰,拾起方才滴血的青石,狠狠砸向那道赤色裂隙!
“——把光,还给它。”
石块坠入裂隙,无声无息。
下一秒,整座仙洞山,剧烈震动。
不是地震般的摇晃,是“抽搐”。山体如活物般痉挛,主峰顶端那点红光疯狂明灭,频率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最终——
“嗡!!!”
一声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来自宇宙胎膜破裂的巨响,自裂隙深处轰然爆发!
不是声音,是纯粹的“震”。
罗彬耳膜瞬间撕裂,温热的血涌出,顺着他下颌滴落。他看见白岘南鼻孔喷血,看见穿云长老双目暴凸,看见罗显神七窍渗出黑血,看见秦天倾腰间血珀“啪”地炸成齑粉……
而那道赤色裂隙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无数细碎的、跳跃的、金色的光点,从内部一点点“撑开”!
那些光点,是被囚禁的星光、月华、烛火、萤虫之光、甚至人眼中流转的灵光……此刻,尽数沸腾,尽数反扑!
罗彬踉跄着,扑向裂隙边缘,左手猛地探入那片狂暴的金红光芒之中!
皮肉瞬间焦黑、剥落,露出森然白骨。可他毫不迟疑,五指箕张,狠狠攥住了一样东西——
一根纤细、温润、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……藤蔓。
乌血藤。
它不再是阴冷滑腻的黑色,而是饱饮光明后的、近乎透明的莹白,内里光流奔涌,如一条微缩的银河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罗彬咳出一口黑血,却笑了,“它不是要回去,是要借我的手,把光,送回去。”
他攥着那根光藤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一扯!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,自山腹深处炸开!
裂隙疯狂扩大,金红色光芒冲天而起,直贯云霄。漫天漆黑如墨的夜幕,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、燃烧着的豁口。豁口之外,星辰重现,银河倾泻,清冷月光如瀑布般泼洒而下,温柔覆盖在每一寸焦黑龟裂的大地上。
光,回来了。
而就在那光瀑最盛处,一个身影,缓缓从裂隙中升了起来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左手提着一把缺了两齿的旧蒲扇,右手,正稳稳托着一只青釉夜壶。
茅有三。
他低头,看了眼罗彬焦黑的手,又看了看那根被罗彬死死攥在手中的光藤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轰鸣:
“臭小子,手不要了?”
罗彬仰着头,血混着泪往下淌,想笑,却牵动满脸伤口,只能咧着嘴,嘶哑地应了一句:
“师尊……您怎么……从这儿出来了?”
茅有三没回答。他只是将夜壶往空中一抛,那夜壶竟悬停半空,壶口朝下,缓缓倾泻出一片浓稠如墨的液体——那不是尿,是纯粹的、凝固的“暗”。
暗液滴落,融入下方翻腾的光海,竟未消散,反而如墨入水,晕染开一片更加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蓝。
“嘘。”茅有三食指竖在唇边,对着罗彬,也对着整座仙洞山,轻轻吹了口气。
那口气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可就在这一瞬,罗彬忽然听见了。
听见了山鼠在林中奔跑的窸窣,听见了远处溪流撞在石头上的清响,听见了风穿过松针的呜咽,听见了——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还有,六位长老,同时呼出的一口浊气。
光,回来了。
而“暗”,也终于,露出了它真正的形状。
它并非虚无。
它是一张脸。
一张巨大、模糊、由无数流动的幽蓝暗影构成的脸,正静静悬浮在仙洞山主峰之上,凝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人群。
那张脸上,没有眼睛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它在看。
它在等。
等一个,能把光与暗,同时握在手里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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