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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”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年轻罗显神缓缓转身,脸上没有五官,唯有一片光滑玉面。他抬起手,指向吴金銮心口:“你记得自己是谁么?”
吴金銮想答,可舌尖沉重如铅。
玉面罗显神忽而抬脚,踏出殿门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绽开一朵青莲,莲瓣层层剥落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卵。卵壳破裂,涌出黑压压的尸虫,顷刻间爬上吴金銮双腿,钻入裤管,啃噬皮肉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自己小腿已化为森白骨殖,而骨头上,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——
【天寿吴金銮,癸未年七月廿三,自刎于冯怀古灵前】
“假的!”吴金銮嘶吼,挥掌劈向幻象。
掌风过处,玉面罗显神烟消云散,可尸虫并未停止蠕动。他猛掐自己人中,剧痛袭来,幻象退却,眼前仍是幽暗甬道,吊着的人静静悬着,额心玉珏碎裂成粉,簌簌落地。
但左胸……那搏动愈发清晰,且节奏变了。
不再是咚咚咚,而是……哒、哒、哒。
像极了当年冯怀古教他画符时,用戒尺敲击案几的声响。
吴金銮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冰冷石壁。他大口喘息,冷汗浸透内衫,右手死死按住左胸,仿佛要压住那越来越响的哒哒声。
这时,吊着的人开口,声音竟带着一丝怜悯:“你早就不记得了。你夺舍吴金銮时,顺手吃了他最后一点神志。可你忘了,吴金銮临死前,往自己眉心扎了一根桃木钉——钉上刻着‘反噬咒’。你吃他,等于吞咒。”
吴金銮瞳孔骤缩。
“所以这些年,你越恨我,越想杀我,那咒就越深。”吊着的人缓缓抬起被铁钉贯穿的手腕,指向吴金銮心口,“你听见的,不是尸心在跳。是你自己的心,在替吴金銮……数他没能活完的寿命。”
哒、哒、哒。
声音更近了,仿佛贴着耳膜敲打。
吴金銮突然剧烈咳嗽,一口黑血喷在石阶上,血中竟浮着几粒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卵,正微微搏动。
他盯着那虫卵,浑身发冷。
——那是三尸虫的卵。
可他从未接触过三尸虫。
除非……那虫,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。
“你……”他嘶声问,“你什么时候下的种?”
吊着的人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就在你第一次,梦见自己穿着登仙道场唐装,站在主殿金身前,对镜梳头的时候。”
吴金銮如遭雷击。
他确实做过那个梦。梦里他对着金身梳头,镜中映出的却不是自己,而是老龚那张邋遢脸。他惊醒后,只当是心魔作祟,甚至为此抄了三天《太上救苦经》。
原来……那不是梦。
那是罗显神借他心神松动之际,将一缕神识,混着三尸虫卵,种进了他的识海。
“你不怕我杀了你?”吴金銮声音发颤。
“怕。”吊着的人坦然承认,“所以我留了后手。若你今日杀我,牵机珏碎裂时迸出的灰光,会顺着你心脉直冲泥丸宫——届时,你脑子里所有关于‘吴金銮’的记忆,都会变成我的。你会记得自己如何跪在冯怀古坟前烧经,如何挖出七口铜棺,如何把童子骨架摆成北斗阵……唯独不记得,你究竟是谁。”
吴金銮盯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耸动,笑声在甬道里撞出空洞回响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抹去唇边血迹,从怀中取出一方黑布包裹的物件,缓缓展开——是一把短匕,刃长七寸,通体乌黑,不见寒光,唯有一道暗红血线沿刀脊蜿蜒而下,如活物般微微蠕动。
“这是冯怀古的‘忘川匕’。他临终前,把它插进自己咽喉,血浸透刀鞘三年,才取出赠我。”吴金銮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,“他说,此刀不杀人,只割记忆。一刀下去,斩断因果;两刀下去,剜尽前尘;三刀下去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如淬毒冰锥,“连轮回的路,都能给你劈开。”
吊着的人静静望着他,忽然道:“你不会用。”
“哦?”
“因为你心里还存着一丝‘吴金銮’的执念。”那人声音极轻,“你恨我,可你也敬我。你恨天寿崩散,可你也记得冯怀古教你画第一道符时,手是怎么扶着你手腕的。”
吴金銮握刀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所以,你真正想杀的,从来不是我。”那人缓缓闭眼,“是你自己。”
甬道内,幽蓝灯火忽明忽暗。
哒、哒、哒。
那声音,越来越响。
吴金銮盯着刀上血线,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冯怀古将忘川匕交给他时说的话:“金銮啊,刀锋再利,也砍不断自己的影子。你若哪天觉得影子太长,不妨回头看看——它到底跟的是谁。”
他慢慢放下匕首,收进怀中。
转身,踏上归途。
石阶在他脚下延伸,潮湿,阴冷,寂静无声。
可那哒、哒、哒的声音,已如跗骨之疽,刻进他每一次心跳里。
他走出甬道,重新踏入主殿。
殿内空无一人,两个刹娑不知所踪,供桌上白骨森然。金身老龚的面孔早已隐去,只剩一颗纯金头颅,在昏光中泛着冷硬光泽。
吴金銮走到金身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他抬手,解开了唐装最上面一颗盘扣。
露出脖颈下方,一道细如发丝的淡红色疤痕——形如新月,边缘泛着死灰色。
与吊着的人胸前那道疤,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道疤,看了很久。
久到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先前那阴阳先生,正快步靠近。
吴金銮迅速系好盘扣,整了整衣襟,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,甚至带上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。
他转身,迎向殿门。
门外,夕阳正沉入山坳,将整座仙洞山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。
像极了……某种溃烂伤口渗出的脓血。
而就在此刻,西面山腰处,丝焉停下脚步,缓缓摘下面纱。
山风拂过她苍白脸颊,露出一张毫无瑕疵的脸——除了右眼。
那只眼睛,瞳孔深处,正悄然浮起一抹与吴金銮左胸搏动完全同步的灰翳。
哒、哒、哒。
无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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