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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,发出非人嘶鸣:“吕阚——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!”
吕阚浑身剧震,双手抱头,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,血顺指缝淌下。他痛苦嘶吼:“滚——!”
“他来了!”吴金銮失声惊叫。
老龚鬼头暴涨三倍,灰紫鬼气轰然炸开,却不敢扑向那道裂缝——他知道,那是老疯子以地脉为弦、以山魂为弓射出的一记“识念箭”,专破心防,直诛本我!
可罗彬动了。
他左手闪电般探出,不是攻,不是挡,而是五指张开,按向吕阚天灵盖!掌心那枚灰黑符印骤然炽亮,乌血藤残魂如活物般腾起,在吕阚头顶盘旋三圈,随即化作九道细如发丝的黑线,精准刺入他九处死穴!
吕阚浑身一僵,所有挣扎戛然而止。
他眼中的血泪凝固在脸颊上,像两条暗红冰棱。他缓缓抬头,看向罗彬,眼神竟异常清明,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平静。
“你……封我识海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不。”罗彬收回手,符印隐去,“我借你三息时间,看清自己。”
话音落下,吕阚眼前景象骤变!
他看见自己十岁那年,蹲在道观后山溪边,用芦苇杆戳水里倒影,水波晃动,倒影里却站着个穿红袍的老道士,正对他笑。他吓得扔了芦苇杆,转身就跑,可无论跑多远,溪水里、树叶上、石壁间,到处都是那个红袍影子,笑着,招手,说:“吕阚,来,咱们回家。”
他看见自己二十岁,跪在雷平道观祖师堂前,老疯子把一柄黑木尺塞进他手里,说:“这是你爹的尺,刻着你的名。往后,你就是罗显神第四代传人。”他低头看尺,上面果然刻着“吕阚生”三字,可当他再抬头,老疯子已变成罗显神模样,袍袖翻飞,拂过他额头,留下一道灼热印记。
他看见自己一百五十岁那夜,偷偷溜进道观藏经阁,翻遍所有典籍,只找到三页残卷,上面写着:“吕氏子,生而含煞,脐带绕颈七匝,胎衣如墨,乃瘟癀寄胎之相。罗真人囚其魂于鬼龛,饲以尸丹,欲炼活鼎……”
最后一幕,是他昨夜做的梦。
梦里他推开雷平道观偏殿门,红烛高照,新娘静坐。他颤抖着掀开盖头——盖头下没有脸,只有一面青铜镜。镜中映出的,是他自己的脸,可那张脸正在融化,皮肉剥落,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紫鬼雾,雾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:老疯子、罗显神、吴金銮、椛祈……最后,镜中人咧嘴一笑,开口说话,声音却是罗彬的:
“你终于肯照镜子了。”
幻象如潮水退去。
吕阚睁开眼,发现罗彬仍站在面前,距离未变,连衣角都没动过。他低头看自己双手——指甲缝里的血已干涸发黑,可掌心却多了一道浅浅红痕,形如新婚盖头一角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头哽咽,却没再说下去。
这时,苗鈭手中雷击血桃剑“锵”一声自行出鞘半寸!剑锋嗡鸣,指向主殿外西南角——那里,一道灰影正贴着墙根疾掠而过,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,却瞒不过剑灵感应!
“老疯子本体未至,只放了一缕识念窥伺。”秦天倾冷声道,“他在等吕阚心神溃散,好趁虚夺舍。”
吕阚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如寒潭深水,再不见丝毫癫狂。他转头看向吴金銮,忽然弯腰,郑重一揖:“吴场主,登仙道场……我守。”
吴金銮浑身一震,差点跪回去。
吕阚又转向椛祈,略一颔首:“荻鼠吸魂之术,可借我三日。我要清山。”
椛祈怔住,随即用力点头,指尖掐诀,三只通体雪白的荻鼠自她袖中跃出,落地即化作三缕银光,没入吕阚眉心。
最后,吕阚看向罗彬,沉默良久,忽然伸出手:“给我一滴血。”
罗彬没问为什么,直接咬破指尖,一滴暗金血液浮于掌心,氤氲着淡淡檀香——那是他魂力淬炼三年才凝出的傩紫真血。
吕阚接血入指,抹在自己心口尸丹位置。皮肤之下,灰紫光芒骤然亮起,如星火燎原,瞬间蔓延至全身经络!他仰天长啸,声震屋瓦,啸声中竟夹杂着百鬼齐哭、万虫嘶鸣、地脉奔涌三重异响!整座登仙道场地砖寸寸龟裂,裂缝中涌出汩汩黑水,水中浮沉着无数细小鬼面,齐齐朝吕阚叩首!
“吕阚生——!”他厉喝如雷。
“——此命归我!”
话音落,他袖袍翻卷,左手一挥,殿中剩余百余摄青鬼如蒙敕令,尽数俯首,化作黑烟涌入他袖中;右手再扬,地上昏死的登仙道场门人额间纷纷飘出一缕青气,被他吸入鼻中——那是被夺舍者残余的魂识,可助他梳理山势脉络!
做完这一切,他脚步虚浮,却挺直如松,对罗彬深深一揖:“欠你一条命,三日后,雷平道观门前,我为你劈开山门。”
罗彬点头,抬手一招,白花灯笼重新亮起,柔光洒落,驱散吕阚周身戾气。
吕阚转身走向殿门,身影将没入阴影时,忽又顿住,背对众人,声音低沉:“婆娘盖头下……真有镜子?”
罗彬看着他背影,缓缓道:“有。镜中人,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吕阚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,再未回头,踏出主殿。
门外瘴气翻涌,毒虫自动分开一条道,如百官迎王。
殿内死寂。
良久,老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幽幽道:“小罗子……你刚才是真想救他,还是……在养一柄更锋利的刀?”
罗彬望着吕阚消失的方向,眸色深沉如墨:“刀?不。我在种一棵树。”
“一棵……能扎根在瘟癀鬼庙废墟上的树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白花灯笼温润的灯壁,声音几不可闻:
“树根扎得越深,将来斩断瘟癀命脉时,才不会被反噬震断手腕。”
此时,灯笼第三盏灯,悄无声息地熄灭了。
灯油,是司夜残魂。
而远处雷平道观方向,一道刺目金光,正撕裂浓云,缓缓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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