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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四爷挣扎着爬起来,鼠眼通红:“放屁!你算哪门子祖师?!连个脸皮都保不住的假货!”
秦崴子——或者说,占据秦崴子躯壳的那道意志——闻言,竟真的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面颊。
动作轻柔,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脸皮?”他低笑,“不过是皮囊的皮囊。雷平祖师的脸被割,金轮的脸被穿,你们以为他们在受辱?”他顿了顿,金瞳扫过供桌方向,“不。他们在……献祭。”
“周三命要的不是脸,是‘形’。”罗彬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裂,“僧道之相,阴阳之形,三尸之数……他需要三副完全不同的‘壳’,才能真正跳出轮回,成就无相阳神。”
秦崴子眼中金芒剧烈闪烁了一瞬。
罗彬继续道:“雷平祖师是道貌,金轮是僧相,你……是第三相。”
他剑鞘微抬,指向秦崴子眉心:“你是‘人相’。”
秦崴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:“你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罗彬目光如刀,刺入那对金瞳深处,“我只知,你不敢现在起身。”
秦崴子沉默。
罗彬却已收回剑鞘,转身,走向偏殿内那个金盆。
盆中清水澄澈,映着天光,水面却诡异地浮动着无数细小漩涡,每个漩涡中心,都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、血色晶莹的“血米”——正是那两个尸解道人供奉的同源之物。
“你用血米喂养他们,让他们维持尸解状态,只为等这一刻。”罗彬伸手,指尖悬于水面三寸,感受着那股躁动不安的生机,“可血米不够了。你借雷平道观的地气催生,但地气有限,尸解道士越久不眠,消耗越大……你撑不了太久。”
秦崴子静静看着他,金瞳幽深: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罗彬猛地挥手,掌风卷起盆中清水,泼向棺内!
“哗啦——!”
水珠溅落白羽,发出“滋滋”轻响,腾起缕缕白烟。那些新生的细羽竟如遇烈火,迅速蜷缩、焦枯!
秦崴子身体猛地一僵,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金瞳中光芒明灭不定。
“你!”神霄道人骇然抬头,“这是……雷平祖师留下的‘涤尘水’?!”
罗彬不答,只从怀中再取出一只瓷瓶——里面盛着的,正是苗鈭的血,但这一次,他并未直接倾倒,而是将瓷瓶口朝下,让一滴暗红血珠,缓缓悬垂于瓶口,将落未落。
“周三命,”罗彬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你敢不敢接这一滴?”
秦崴子金瞳死死盯住那滴血。
苗鈭的血,药人之血,能活死人,肉白骨,亦能……焚真魂。
“你赌不起。”罗彬冷笑,“你所有布置,都在这具尸身上。一旦沾上,哪怕只是一丝,阳神未成先溃,你连逃回六阴山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死寂。
只有白羽焦枯的细微碎裂声,如蚕食桑叶。
灰四爷悄悄凑到罗彬脚边,鼠爪紧张地扒拉他裤脚:“小罗子……他要是真不要命呢?”
罗彬没动,只盯着那滴血珠。
血珠越来越重,越来越沉,瓶口边缘,已渗出细密血丝。
秦崴子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金瞳中的光芒,终于开始……退潮。
那抹温润的笑意重新浮现,却不再冰冷,反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、疲惫的喟叹:“罗彬……你赢了。”
话音落,他闭上了眼。
棺内白羽停止生长,焦黑处也不再蔓延。那两点金芒,缓缓沉入瞳底,如同烛火被风吹熄。
罗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指尖一松。
那滴血珠,终于坠入金盆清水之中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水面涟漪荡开,所有血米漩涡,瞬间消散无踪。
偏殿外,忽有一阵风过。
院中花草枝叶轻摇,拂过棺木,带起几片零星白羽,悠悠飘向天空。
罗彬收剑入鞘,转身看向神霄道人:“走。”
神霄道人怔怔望着棺中秦崴子——那张脸,已恢复寻常死寂,嘴角笑意彻底消失,只余下一种被抽空一切的苍白。
“他……死了?”神霄声音发颤。
“魂被周三命带走了。”罗彬道,“尸身已废,阳神未成,丹气溃散。这具躯壳,不过一具……高级点的羽化尸罢了。”
灰四爷跳上罗彬肩头,鼠爪拍拍他脸颊:“小罗子,那大丹呢?还能用不?”
罗彬脚步微顿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左手——方才以蛊毒断链时,指尖曾被铁锈划破一道细痕。此刻,那伤口边缘,竟也悄然浮起几缕极淡的白羽,绒绒软软,正缓缓舒展。
他神色不动,只将左手缓缓拢入袖中。
“大丹还在。”他淡淡道,“只是……得换个人来炼了。”
神霄道人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:“你……你要?”
罗彬没回答,只推开偏殿大门。
门外,雾气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,灰白翻涌,遮蔽天光。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悠长、苍凉的钟鸣,似从地底深处传来,又似从云层之上垂落。
灰四爷鼠耳抖了抖,突然压低声音:“小罗子……这雾里,有东西在数咱们的脚步。”
罗彬脚步不停,踏进浓雾。
“那就让它数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数清楚,好知道……下一个该是谁的命。”
雾气汹涌而来,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。
唯有那口棺材,静静躺在院中,白羽无声飘落,覆盖其上,宛如一座初雪新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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