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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由远及近,停在堂屋门外。
门缝底下,一道极窄的阴影斜斜切进来,边缘锐利如刀。那阴影并非人形,倒像一柄倒悬的、滴着水的剑鞘。
椛祈的瞳孔,倏然缩成一线。
她终于转过身。
堂屋门,无声开启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唯有一盏青铜油灯静静立在青砖地上,灯焰幽蓝,稳稳燃烧。灯座上蚀刻着繁复纹路——正是天寿道场失传已久的“锁寿纹”。灯芯顶端,一缕青烟袅袅升腾,在半空凝而不散,渐渐扭曲、拉长,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轮廓没有五官,只在眉心位置,缓缓睁开一只竖瞳。
竖瞳内,映出的不是堂屋,而是仙洞山演武场焚烧三口棺材时的冲天烈焰。火焰深处,三张脸正从灰烬里浮起,一张是寿仙儿,一张是寿人,最后一张……赫然是秦崴子!
秦崴子的嘴唇翕动,无声重复着三个字:
“……错了……”
青烟人形猛然溃散!
青铜油灯“砰”地炸裂,灯油泼洒一地,蓝焰瞬间吞噬青砖,火舌舔舐门槛,发出滋滋轻响。火光映照下,椛祈脚边,一截枯枝凭空出现——枝头竟绽开三朵惨白小花,花瓣边缘,沁着血珠般的赤红。
罗彬推门而出。
他目光掠过燃烧的门槛,掠过椛祈脚边那截枯枝,最后落在向苛脸上。向苛额角沁出细汗,可握着铜铃的手,稳如磐石。
“向苛。”罗彬声音平静,“去请秦天倾。”
向苛颔首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罗彬忽然开口,“把西厢房那扇窗,钉死。”
向苛脚步一顿,未问缘由,只低声道:“是。”
他快步离去。椛祈却上前一步,蹲下身,指尖悬在那三朵白花上方半寸,不敢触碰。她声音压得极低:“花蕊里……有虫卵。”
罗彬没应她,只俯身,拾起一片从油灯炸裂时飞溅出的青铜碎片。碎片边缘锐利,映出他此刻的倒影——倒影里,他左眼瞳孔深处,竟也有一点幽蓝火苗,正随着门外火焰的节奏,微微明灭。
灰四爷不知何时窜了出来,蹲在椛祈肩头,尾巴尖卷着一片银杏叶,叶脉上,同样浮着几点幽蓝微光。它吱吱叫:“小罗子,你眼里的火苗,跟这破灯一个味儿。徐彔那老贼,怕不是把你当灯芯养了?”
罗彬将青铜碎片收入袖中,抬头望向西厢房。那里窗户紧闭,窗纸完好,可窗框缝隙里,正丝丝缕缕渗出淡青色雾气,遇风即散,散而复聚,如活物般缠绕着窗棂。
椛祈突然问:“你先前,为什么不让净山月说话?”
罗彬看着那青雾,答非所问:“你见过被钉在祠堂梁上的蛇吗?”
椛祈一怔。
“蛇皮褪了一半,新鳞未生,血肉翻卷,可它还在扭动。”罗彬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青砖,“你说,它是在挣扎,还是在……等下一个蜕皮的时辰?”
椛祈指尖微颤,那点幽绿荧光,倏然黯淡下去。
西厢房内,青雾浓得化不开。雾中,一具人形轮廓缓缓成型,脊背佝偻,双手垂至膝弯,十指关节反向扭曲,指甲拖在地上,刮擦出细微声响。它抬起头,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,仿佛锈蚀千年的门轴在强行转动。
那张脸,一半是秦崴子,一半是寿仙儿。
两张脸的嘴角,同时向上扯开,露出一个完全相同的、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窗外,雷神崖的闷雷,忽然停了。
万籁俱寂。
连火焰燃烧的“滋滋”声,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
极细,极韧,如蚕食桑叶,又似无数细小的牙齿,在同时啃噬着凝神殿千年楠木的梁柱。
椛祈猛地抬头,望向殿顶藻井。
藻井彩绘的蟠龙眼珠,不知何时,已全数转为赤红。
灰四爷尾巴上的银杏叶,“啪”地一声,碎成齑粉。
罗彬却笑了。
他抬起手,指向西厢房紧闭的窗。
指尖,一缕淡金色的光线悄然凝聚,细如发丝,却将窗外月光尽数吸尽。那光线并非来自天穹,而是从他袖中那片青铜碎片里,缓缓流淌而出。
“徐彔。”罗彬的声音,在死寂中清晰响起,“你教秦崴子算卦,可曾教过他——最准的卦,从来不在龟甲上,而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金线骤然暴涨,如箭离弦,精准刺入西厢窗纸!
“——在别人替你,提前写好的命格里。”
窗纸无声洞穿。
金线没入青雾,雾气如沸水翻腾,瞬间蒸腾殆尽。
雾中,那半张秦崴子的脸,瞳孔骤然放大。
而半张寿仙儿的脸上,嘴角的弧度,却更深了。
深得,几乎要裂到耳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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