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嵌着一枚铜钱，七枚一组，共三百六十五组。所有铜钱背面，皆有一道月痕。
那是徐彔的命钱。
是他当年叛出达仁喇嘛寺时，仓央亲手所刻，每一枚都封着他一缕本命精魂。三百六十五组，即是三百六十五世轮回的枷锁。他以为早已挣脱，原来不过是从牢笼里踱步到另一间牢房。
“纤儿……”徐彔喉头一甜，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“你到底……想干什么？”
火焰中的僧人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殿外所有风声梵唱：“徐彔，你欠她的，不是命。”
“是信。”
“你答应过，护她周全，教她识字，带她看雪原上的星。”
“你食言了。”
火焰猛地一缩，僧人身影淡去，唯余那行猩红小字在香炉上方明灭不定：【灯已燃，月未满，尔等且看——】
徐彔僵立梁上，鬼甲寸寸皲裂，露出底下惨白皮肉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腔，那团灰雾中，七枚铜钱正一颗颗熄灭，唯独罗彬手中那枚，依旧震颤不休，月痕越来越亮，亮得刺眼。
同一时刻，四规山，凝神殿。
罗彬指尖一热。
那枚“永昌”铜钱背面的月痕，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，烫得他指尖一抖。他迅速将铜钱翻转，只见月痕中央，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金线，蜿蜒如蚁，正缓缓爬向铜钱边缘——那是徐彔的鬼气，正顺着命钱残契，逆流而来！
罗彬瞳孔骤缩。
他早知此钱是饵，却未料徐彔竟敢以此为桥，直接渡鬼气入他命脉！这等凶险，稍有不慎便是魂火反噬，当场化为焦炭！
可他并未掐诀断契，反而深吸一口气，左手悬龟镜再次翻转，镜面朝下，压向自己左腕脉门。镜缘刚触皮肤，镜中灰雾轰然翻涌，吕阚的身影再度浮现，这一次，他不再沉默，而是抬起枯瘦手指，指向罗彬腕上青筋——那里，一条金线正如活蛇般疾速游走！
“拦住它。”罗彬无声开口。
吕阚颔首，鬼影一闪，竟从镜中探出半截手臂，五指成爪，狠狠攫住那条金线！金线疯狂扭动，发出滋滋蚀骨之声，吕阚手臂顿时冒出浓烟，皮肉焦黑剥落，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可他纹丝不动，爪中力道越来越紧，金线挣扎渐弱，终于被生生扯断！
断口处，一滴金色血珠缓缓渗出，悬浮半空。
罗彬右手疾出，以灯芯青火燎过指尖，逼出一滴自身精血，与那金血相融。两滴血珠接触刹那，竟无声炸开，化作一团氤氲金雾，雾中浮现出一幅模糊图景：雪原、断崖、密布铜钱的崖壁……以及崖壁最高处，一扇紧闭的青铜巨门。门上无锁，只有一道蜿蜒血痕，形如弯月。
【月门】。
罗彬心头一震。
这并非幻象，而是徐彔以本命精魂为引，强行烙下的坐标！他不要罗彬死，他要罗彬——去开门。
门外，椛祈忽然动了。
她足尖一点，身形如狸猫般轻盈掠过廊下，停在罗彬门前。没有敲门，只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，静静听着。门内寂静无声，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，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她嘴角微扬，低语：“原来……你在烧他的命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内罗彬忽地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椛祈姑娘，若你真想换灯笼，明日卯时，来后山药圃。我给你看一样东西——那东西，比灯笼值钱。”
椛祈笑意凝滞。
她猛地抬头，望向药圃方向。那里本该荒草丛生，此刻却隐约透出一线幽蓝微光，如萤火，似鬼火，在浓重夜色里明明灭灭，勾勒出一座半人高的石龛轮廓。龛门紧闭，门缝里，正缓缓渗出缕缕寒气，冻得周围草叶结满白霜。
她认得那石龛。
鬼龛。
四规山禁地，记载着天下万鬼名录的活碑。百年来，只有罗显神与秦天倾曾入内三步，再往里，便连神霄山真人长老都不敢踏足。因那石龛本身，就是一只沉睡的老鬼，名唤“录幽”，专司记录、归档、封存一切魂灵因果。谁若擅自窥其名录，必遭其反噬，魂魄被录为新册，永困龛中。
罗彬，竟在药圃开了鬼龛？
椛祈盯着那缕寒气，眼瞳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底下幽邃如渊的暗色。她慢慢直起身，抬手，用指尖轻轻抚过门板上那只蛊虫——那蛊虫竟微微一颤，触角蜷缩，仿佛在……示弱。
她转身离去，裙裾拂过青石阶，不留一丝声响。
而凝神殿内，罗彬缓缓放下悬龟镜，镜面朝上，静静躺在他膝头。镜中灰雾已散，唯余一片澄澈，倒映着屋顶横梁，以及横梁阴影里，一道若隐若现的漆黑人影。
那人影微微颔首，随即如墨滴入水，悄然消散。
罗彬闭目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窗外，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卯时将至。
药圃石龛前，寒气愈盛，霜花已蔓延至三步之外。罗彬负手而立，唐装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腰间悬挂的白花灯笼。灯未燃，却似在呼吸，灯身随着他心跳，微微起伏。
他等的不是椛祈。
是空安。
因为就在方才，悬龟镜中，吕阚最后传递来的信息，并非文字，而是一幅画面：空安跪在四规山后山断崖边，双手捧着一捧雪，雪中埋着半截断裂的嘎巴拉念珠。他面前，一株枯死的老梅树根部，正缓缓渗出暗红色液体，蜿蜒如血，在冻土上画出一个歪斜的“卍”字。
那字，正在融化。
罗彬知道，空安来了。
他要的不是答案，是同谋。
而罗彬，正等着他叩响那扇门。
远处，药圃小径尽头，一个削瘦身影正踏着晨光缓步而来。他手中禅杖轻点地面，每一步，都让道旁积雪无声塌陷。禅杖顶端吊饰，哗啦作响，却盖不住他脚下，那越来越近的、沉闷如鼓的心跳声。
罗彬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缓缓按向鬼龛冰冷的石门。
门缝里，那缕寒气，忽然变得滚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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