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坳深处无声漫溢上来，所过之处，草木枯槁，虫鸣断绝，连月光洒落其上，都仿佛被吸噬殆尽，只余下令人牙酸的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如同无数细小的口器在同时啃噬光线。
影子里，浮现出三道轮廓。
为首者，身形肥硕，袈裟宽大得几乎拖地，脸上横肉堆叠，一双小眼半眯着，却射出令人心悸的精光。他手中拄着一根镶满黑曜石的禅杖，杖头垂落的流苏，竟是用上百条干瘪的蛇皮编成。
左右两人，身形精悍，僧袍下肌肉虬结如铁，脖颈处各缠着一条活生生的赤鳞蟒，蛇信吞吐，与主人呼吸同频。
詹祀辛波。
另外两个辛波。
他们没走山路，没持灯火，只是踏着那片不断扩张的墨影，一步，一步，朝罗彬所在山脊逼近。影子蔓延的速度，比人行走更快，已悄然漫过罗彬方才藏身的岩壁，正朝着他脚边无声舔舐。
灰四爷浑身毛发根根倒竖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：“跑！小罗子快跑！那是‘影蚀’！沾上一点，魂魄都会被嚼碎！”
罗彬没动。
他静静看着那片墨影涌至脚边三尺，看着影中詹祀辛波那双半眯的小眼，终于缓缓抬起，精准无比地，穿透层层夜色与山岩阴影，牢牢锁定了他。
詹祀辛波笑了。
嘴角咧开，露出森白牙齿，那笑容却未达眼底，只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鬼面，骤然撕开。
“空尘上师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洪亮如钟，却诡异地没有激起丝毫回响，仿佛所有声波都被那墨影贪婪吞没，“您这身皮囊，借得……不太稳当啊。”
罗彬依旧未动，只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镜片在墨影侵蚀下，竟泛起一圈极淡的、水波般的涟漪。
“借？”他开口，语调平缓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，“詹祀上师此言差矣。这身皮囊，是五喇佛院上师亲授，戒律加持，金刚不坏。倒是您这身影子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詹祀辛波脚下那片不断翻涌的墨色，“借得，未免太急了些。巴钦辛波的‘影蚀’，可不是谁都能承得住的。”
詹祀辛波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，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，瞳孔深处，两点幽绿鬼火“噗”地燃起！
他身后，两个辛波同时踏前半步，缠绕脖颈的赤鳞蟒瞬间昂首，蛇瞳猩红，嘶鸣如裂帛！
墨影暴涨！
罗彬肩头，灰四爷发出一声凄厉鼠啸，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灰白闪电，猛地撞向罗彬面门！
不是攻击，是警示！
就在灰四爷鼠躯撞上镜片的刹那——
“铮！”
一声清越剑鸣，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！
不是来自罗彬手中。
是来自他身后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、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！
一道雪亮剑光，自虚无中悍然劈落！
剑光所及之处，墨影如沸汤泼雪，嗤嗤作响，大片大片蒸腾消散！剑光余势未衰，直斩詹祀辛波面门！
詹祀辛波狂吼一声，手中黑曜石禅杖急速上扬，杖头蛇皮流苏疯狂舞动，竟在千钧一发之际，缠住那道剑光！
“叮——！！！”
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，火星四溅！
剑光崩散，化作漫天星点，其中一粒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罗彬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之上。
镜片嗡然一震。
罗彬眼前，血色视野轰然炸开！
不再是地脉金线，不再是墨影翻涌。
他“看”见了。
看见詹祀辛波肥硕身躯之内，盘踞着一团巨大、扭曲、不断搏动的暗紫色肉瘤——那根本不是血肉，而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拼凑而成！每一张脸，都属于一位死去的活佛！他们的眼窝空洞，却齐刷刷转向罗彬，无声开合着干裂的嘴唇，吐出同一个词：
【空安……】
而那肉瘤核心，一柄断裂的金刚杵深深插在其中，杵身流淌着粘稠黑血，血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、正在孵化的……黑色卵。
罗彬瞳孔剧缩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终于看清了真相。
空安没死。
他把自己，变成了这团肉瘤的“胎盘”。
他自杀，不是结束，是分娩。
而詹祀辛波，是接生婆。
那柄插在心脏上的金刚杵，从来就不是凶器。
是产钳。
罗彬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抚过镜片上那粒尚未消散的剑光星点。
星点微凉，带着雷击木特有的、令鬼神辟易的浩然气息。
上官星月的剑。
她没去明妃殿。
她来了这里。
在詹祀辛波最志得意满、以为罗彬已是瓮中之鳖的这一刻，将一剑，劈进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“影蚀”之中。
罗彬嘴角，终于极其缓慢地，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他对着詹祀辛波，双手合十，深深一礼。
“多谢上师，为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镜片后的血瞳映着那团搏动的暗紫肉瘤，一字一顿，清晰无比：
“……掀开了炉盖。”
话音落，他肩头，灰四爷发出一声亢奋到变调的尖叫！
山脊两侧，方才那队持灯喇嘛，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拢，琉璃灯焰齐齐爆燃，幽蓝火光冲天而起，竟在墨影之上，硬生生撑开一片直径十丈的澄澈光域！
光域中央，罗彬的身影，被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而他脚下，那被剑光劈开的墨影裂缝深处，一缕极淡、极冷、极细的死香，正丝丝缕缕，挣脱束缚，袅袅升腾。
朝着南面山谷深处，那座早已荒废三百年的、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破庙方向，蜿蜒而去。
罗彬抬起头，望向那缕死香指向的终点。
月光，恰好在此时，刺破云层。
清冷，惨白，无情。
像一只刚刚睁开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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