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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、查验各地匠作局火器出入、缉拿所有持‘靖难营’铜牌者——无论官民,格杀勿论!”
彭淑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,铠甲铿然:“遵命!”
“且慢。”费宏又道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铜印,印面刻着“敕赐大学士印”六字,“此印乃先帝所赐,见印如见人。你持此印,可调沿途卫所、巡检司、水驿兵丁,凡阻挠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彭淑双手高举过顶,接过铜印,只觉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。
费宏却仍不放心,又唤来自己最信得过的老仆,耳语几句。那仆人领命,匆匆钻入岸边密林。不多时,竟牵出一匹浑身漆黑、四蹄踏雪的骏马——马鞍旁悬着一只特制皮囊,囊口以铅封死。
“此囊中,是孝宗皇帝临终前密赐予我的三份手诏。”费宏声音低得只有近旁数人可闻,“一份诏书,敕令锦衣卫暗查宁藩;一份诏书,命东厂提督谷大用约束宦官不得勾结藩王;最后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费采、彭淑,最终落在费采脸上,“是给宁王本人的——若其安分守己,此诏永不见天日;若其图谋不轨,此诏便是斩首之剑。”
费采呼吸一滞:“兄长,这诏书……”
“诏书在此。”费宏指向皮囊,“但诏书内容,唯有你我兄弟知晓。彭把总,你只需知道——此囊所至之处,便是天子亲临。你不必问我为何不交内阁,也不必问为何不奏陛下……因为今夜之后,我费宏,已是戴罪之身。”
他仰头望向天幕,北斗七星清晰可辨,勺柄遥遥指向北方。那里,是紫宸宫的方向,也是宁王藩邸所在之地。
“宁王欲借我之死,嫁祸刘瑾余党,激起清流愤慨,再以‘清君侧’之名起兵……”费宏忽然冷笑,“可惜,他算漏了一件事——我费宏虽已致仕,却仍是孝宗钦点的大学士。他杀我,不是杀一个老头,是在砍大明龙椅上的一根支柱。”
彭淑猛然抬头,眼中精光暴涨:“阁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你带着这三份诏书,还有这份‘靖难营’密令,立刻进京!”费宏斩钉截铁,“不走驿路,不惊官府,只带十名最精干的辟邪营锐士,扮作商旅,抄小路直奔西厂提督谷大用府邸!”
费采失声道:“兄长!谷大用是刘瑾余党,如何可信?”
“正因他是刘瑾余党,才最可信。”费宏眸光如电,“刘瑾倒台后,谷大用自知难逃清算,日夜惶惶。他需要一件足以洗刷前罪的泼天功劳——而宁王谋反,便是最好的投名状!他若得此诏书,必亲自面呈陛下!”
彭淑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,溅起几点泥星:“末将领命!只是……阁老与二老爷,又当如何?”
费宏深深吸了一口气,河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,猎猎作响。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枚象牙笏板——那是他二十年内阁生涯,每日晨昏叩见天子所持之物。笏板温润,刻着“正心诚意”四字,是谢迁当年亲手所赠。
他将笏板递给彭淑:“你带上它。告诉谷大用,若他不信,便以此笏为证——昔年孝宗御前,谢迁、李东阳、刘健与我四人同执此笏,共议国是。谢公已逝,李公致仕,刘公削籍……唯余我一人,尚能持此笏,言此实!”
彭淑双手捧笏,指尖颤抖。
费宏却已转身,对费采道:“你随我登岸,寻个僻静客栈暂歇。明日一早,我们改乘民船,绕道济宁,再取陆路返铅山。宁王既已动手,我若安然归乡,他必疑心败露,狗急跳墙——倒不如示之以弱,让他以为我重伤垂死,不足为虑。”
费采怔住:“兄长,您……”
“我费宏一生,从不做无用文章。”费宏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,“宁王想用我的死,点燃天下战火;我偏要用我的‘生’,给他烧一把燎原大火。”
夜色浓重如墨,运河水面浮起一层薄雾,将残破的驿船、横陈的尸首、染血的箭矢,尽数笼罩其中。远处,辟邪营士兵正用油布裹起那些“靖难营”伏兵的尸首,一具具扛上马背——他们要带回徐州卫军营,剥皮拆骨,验看每一寸筋络是否合乎江西武备司的操典。
彭淑翻身上马,黑衣黑甲,背负铜印与象牙笏,腰悬佩刀,马鞍旁还挂着那只铅封皮囊。他勒住缰绳,最后望向费宏:“阁老,末将斗胆一问——若谷大用收了诏书,却秘而不宣,甚至……反咬一口,诬陷阁老伪造先帝遗诏,当如何?”
费宏立在岸边,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而孤峭。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悲怆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历经沧海后的澄明与锋利:
“那便证明,谷大用,比宁王更该死。”
话音落,彭淑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,绝尘而去。十名辟邪营锐士紧随其后,马蹄踏碎薄雾,蹄声如鼓,敲击着寂静的运河长夜。
费宏伫立良久,直到蹄声消尽,才缓缓抬手,将袖口那抹未擦净的血迹,轻轻抹在衣襟内侧——那位置,正对着心脏。
费采默默走到兄长身旁,递上一盏温热的姜茶。
费宏接过,暖意顺着手心蔓延。他望着黑沉沉的运河,忽然道:“费采,你还记不记得,你我少年时在铅山读书,常去鹅湖寺听禅?那时老和尚讲《金刚经》,说‘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’……我那时不解,只觉玄虚。如今才懂,所谓‘不可得’,不是空无,而是——心之所向,即是所得。”
他啜饮一口姜茶,辛辣滚烫,直冲喉头。
“宁王想要我的过去,用来垫他的王座;想要我的现在,用来祭他的刀锋;想要我的未来,用来填他的野心……”费宏目光灼灼,映着远处未熄的火光,“可他忘了,我费宏的心,从来只系在大明社稷之上——这颗心,他夺不去,毁不掉,更压不垮。”
河风呜咽,卷起他花白鬓发。远处,鸡鸣三声,天边已泛起一线惨白。
东方既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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