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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元原本计划在宫里呆上两天，一直到了第三天的时候，仍旧有些恋恋不舍。
就在裴元琢磨着再用什么借口敷衍一天的时候，宋春娘却给他送来一个噩耗。
智化寺的小弟们正在全力的寻找他，一些和裴元绑定过...
宿迁城外，钟吾水驿的青砖墙根下积着几滩未干的泥水，映着天光泛出铁青色。费宏扶着驿站门框站定，袖口还沾着昨夜船舱里蹭上的桐油渍，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砖面，忽觉这砖缝里钻出的苔藓竟比铅山老宅院里的还要厚实些——倒像是专等他这个江西人来认一认故土之外的活物。
裴元走后第三日，陈述便带着六名锦衣卫在驿馆西厢安顿下来。这些人不穿飞鱼服，只着靛青直裰，腰间佩的是寻常绣春刀，刀鞘上连铜钉都磨得发亮，显是久经沙场的老手。费采初时还疑心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，直到亲眼见陈述蹲在驿馆马厩前，用半截断簪挑开一匹驿马左后蹄的铁掌，指着蹄缝里嵌着的碎陶片道：“这马昨日跑过窑厂废墟，蹄铁上沾的不是泥，是龙山窑烧残的匣钵碴子。”费采当即噤声。龙山窑？那地方离宿迁足有八十里，且早荒废二十年了。这人竟能从一星半点灰屑里辨出路径，岂是寻常差役？
费宏却更在意另一桩事。当夜他翻出随身携带的《大明会典》残卷，就着油灯逐页对照“提督京城内外巡捕官”一职的权责。纸页翻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，费采蜷在隔壁炕上假寐，耳中却将兄长咳嗽的节奏、翻页的停顿、笔尖划过纸背的沙沙声尽数记下。直到三更梆子响过，费宏忽然搁下笔，对着窗棂上晃动的树影低声道：“李新果……此人任右参将不过两年，此前在神机营管过火器，再往前，是宣府镇守太监王岳的干儿子。”
费采一个激灵坐起：“王岳？那个被刘瑾逼死的王岳？”
“正是。”费宏指尖蘸了茶水，在案几上画了个歪斜的圆，“刘瑾倒台后，王岳旧部多被钱宁收编。李新果若真是王岳义子，又怎会甘心替宁藩卖命？”他忽然停住，目光扫过费采腕上露出的一截青玉镯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套上去的，内壁刻着极细的“嘉靖三年”四字。费采下意识缩手，镯子磕在紫檀案角，发出清越一响。
翌日清晨，陈述来报：宿迁知县派人送了两筐新摘的洋槐花，说是“解毒润肺，最宜遭过惊吓之人”。费宏命费采收下，却让陈述将槐花倒进陶盆，取清水反复淘洗。水浑浊三次后，盆底沉下几粒米粒大小的褐黑颗粒。陈述拈起一颗凑近鼻端，眉头骤然锁紧：“硝石粉。”
费宏没说话，只将那盆水端到院中，任由晨光晒透。水汽蒸腾时，他忽然问：“陈述，你当年在青州盯梢梁谷，可曾见过他戴什么香囊？”
陈述一怔，随即答：“回阁老，梁千户从不佩香囊。但属下记得，他贴身收着个褪色的蓝布包，里头裹着三枚铜钱——成化通宝、弘治通宝、正德通宝各一枚。”
费宏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眸色如古井：“成化朝江西税赋增三成，弘治朝广信府盐引专卖权易主，正德朝宁藩请复护卫三卫……这三枚钱，串起来就是江西三十年血路。”
费采听得脊背发凉，刚想开口，却见驿站外尘土飞扬，一队穿鸳鸯战袄的官兵押着辆囚车驶来。车栏上插着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上面墨迹未干的“东昌府按察分司”六个大字，竟与费宏袖口内衬里绣的暗纹同出一辙——那是当年他在翰林院为庶吉士时，按例由工部尚衣监赐下的云雁补子纹样。
囚车停稳，车厢板被哗啦掀开。里面蜷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，左颊横贯一道蜈蚣似的旧疤，右手小指齐根缺失。费宏瞳孔骤缩，费采已失声叫出：“朱八斤？！”
朱八斤是铅山脚下朱家坳的佃农，去年冬因拒缴宁藩私设的“香火捐”，被狼兵打断三根肋骨。费宏当时亲赴朱家坳调解，曾亲手为这汉子敷过金疮药。此刻朱八斤抬起污浊的眼，望见费宏腰间悬着的象牙牌，突然咧嘴笑了，缺了小指的右手猛地探出栅栏，指向费宏身后那棵歪脖子槐树：“费老爷……树洞里……有您要的‘礼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押解官兵中闪出条黑影，钢刀寒光劈向朱八斤咽喉！陈述早有防备，绣春刀出鞘半寸便卡住刀锋，震得对方虎口迸血。可就在这一瞬，朱八斤喉头咯咯作响，七窍缓缓沁出血丝——有人在他齿缝里藏了砒霜丸。
费宏抢步上前托住坠落的躯体，指尖触到那人后颈一道凸起的旧疤，形状竟如半枚残缺的铜钱。他猛然抬头，看见陈述正死死盯着槐树树洞，洞口边缘有新鲜刮痕，树皮翻卷处露出底下暗红木色，分明是近日才被利器撬开过。
当夜，费宏命费采守在院中槐树下，自己携一盏羊角灯独入树洞。洞内幽深潮湿，霉味混着陈年松脂气扑面而来。他伸手探入洞底，指尖触到硬物——是个油纸包。展开三层桑皮纸，里面躺着本薄册，封皮无字，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每页边角都盖着不同印章：有的朱砂鲜亮如血，有的印泥发黑似锈，最新一枚赫然是“江西承宣布政使司之印”，钤在末页的日期竟是十日前。
费宏借灯细看，册中记录着自正德十年起，宁藩以“修缮陵寝”为名，通过十二家商号向江西各府县输送的物资清单。其中铅山县名下赫然列着“桐油三百桶、铁钉万枚、桐油浸麻布五百匹”，而旁注小字写着：“桐油掺松脂可燃三日不熄，麻布裹铁钉即成火蒺藜”。
费采在洞外压低声音：“兄长，这册子……”
“不是咱们费家祖坟旁那片桐树林的产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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