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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0891 得加钱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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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费宏合上册子,灯焰在他眼中跳动如鬼火,“宁藩去年强征桐油时,说是要供奉皇陵。可孝宗皇帝的泰陵在昌平,哪用得着江西桐油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驿站外墙突然传来三声闷响,像熟透的柿子坠地。陈述提刀掠至墙根,拾起三枚青黑色弹丸——外壳是铅铸的,内里填着硫磺与碾碎的砒霜,弹尾还系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。费宏捏起布条凑近灯下,边缘针脚歪斜,却与梁谷腰间常挂的香囊布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费采脸色惨白:“梁千户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若真要杀我们,何必留这破绽?”费宏将布条塞进袖袋,转身时象牙牌撞在槐树瘤结上,发出沉闷一响,“这布条是故意露给咱们看的。就像朱八斤临死前指的树洞,像那筐掺硝的槐花……有人在逼咱们看清楚,这盘棋到底谁执子,谁是棋子。”

    此时驿站西厢,陈述正将六名锦衣卫唤作一列。他解下腰间绣春刀,刀鞘倒扣在青砖地上,从靴筒里抽出柄匕首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:“诸位跟我查案多年,该知道规矩——凡涉藩王,活口必灭,证物必毁,唯有一条铁律不可破:”他顿了顿,匕首尖挑起地上一粒槐花籽,“证据若能见光,就让它见光;若不能,就让它烂在肚子里,连骨头渣子都不能吐出来。”

    次日卯时,宿迁知县亲率衙役登门,声称接到密报“费阁老私藏叛逆书信”。费宏当庭打开那只油纸包,将薄册递向知县:“请大人验看,这可是叛逆书信?”

    知县捧册的手抖如筛糠。册中某页恰巧翻开,赫然是他本人签署的“铅山县桐油采买批文”,落款日期比宁藩奏请复卫早了整整十七日。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瞥见费宏袖口若隐若现的蓝布条,突然想起昨夜巡检司来报:城南破庙发现七具尸体,尸身皆被剜去右耳,耳垂上烙着相同的“梁”字印记。

    费宏静静看着知县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地砖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铅山书院读《孟子》:“虽有智慧,不如乘势;虽有镃基,不如待时。”如今势在宁藩,时在钱宁,可这满地狼藉的证物,这剜耳烙字的尸首,这树洞里泛黄的账册……哪一样不是乘势者精心铺就的台阶?

    他弯腰扶起知县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大人不必如此。老夫只是个归乡养病的闲人,连船上行李都烧干净了,哪里还敢碰这些烫手东西?”说着将薄册塞回油纸包,亲手递给知县,“烦请大人代为转呈刑部——毕竟,总得有人替朝廷看看,这江西的桐油,究竟浇灌的是皇陵松柏,还是燎原野火。”

    知县捧着油纸包踉跄退出时,费采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兄长,您真打算把册子交出去?”

    费宏走到窗前,推开糊着高丽纸的窗扇。窗外槐树枝桠横斜,一只蝉蜕空壳正挂在枝头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“你看那蝉蜕,”他指着空壳背部裂开的细缝,“它爬出来时,可曾回头看过自己脱下的壳?”

    费采怔住。

    “宁藩要的从来不是咱们费家的命。”费宏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,仿佛来自铅山云雾深处,“他要的是江西士林的膝盖。今日我若屈膝,明日广信府所有书院的学田就要充公;我若咬牙挺住,那些躲在祠堂里写诗的族老们,才会记得自己姓费,而不是姓朱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取出一方素绢,提笔疾书。墨迹未干,费采已认出那是家传的“松烟墨”——需用百年古松烧制的烟灰,调和牛皮胶,研磨七日方成。此刻绢上墨色浓重如血,写的却是十二个字:“桐油三桶,火蒺藜百枚,树洞为证。”

    费宏将素绢仔细叠好,塞进朱八斤那件破袄的夹层。当夜,陈述带人将尸首运往乱葬岗掩埋。月光下,费采看见陈述用匕首削去朱八斤右手小指残端,又将那截枯骨埋进槐树根须旁的泥土里。

    第七日清晨,驿站外传来悠长号角。费宏推开院门,只见运河上停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船头立着个穿竹布直裰的年轻人,手中握着柄拂尘,正是宁藩王府首席清客、素有“江西第一辩士”之称的萧毓。

    萧毓笑容温煦如春水:“费阁老,王爷听说您遇袭,特命在下送来‘平安符’——”他扬手抛来个黄绫包裹,费宏接住时触到硬物棱角,分明是枚铜钱。

    “成化通宝。”萧毓笑意加深,“王爷说,这钱能镇邪祟。毕竟……”他目光掠过费宏袖口若隐若现的蓝布条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有些虫豸,总爱往别人衣袖里钻。”

    费宏将铜钱收入袖中,拱手道:“代老夫谢过王爷。只是这铜钱……”他忽然摊开手掌,那枚成化通宝静静躺在掌心,边缘却有道新鲜刮痕,“似乎被人用刀刮过了?”

    萧毓笑容微滞。

    费宏已转身吩咐费采:“收拾行装。今日起,咱们改走陆路。”

    费采愕然:“可运河……”

    “运河太宽。”费宏望着远处粼粼波光,声音平静无波,“宽得让人看不清水底游的,究竟是鱼,还是龙。”

    乌篷船悄然离岸时,费宏站在码头石阶最高处。晨风掀起他半幅衣袖,露出腕上青玉镯——内壁“嘉靖三年”四字在日光下幽幽反光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就是戴着这只镯子,跪在铅山费氏宗祠里,听族老诵读《费氏家训》: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;宁流热血,不染污泥。”

    此刻运河水波荡漾,将他的倒影揉碎成千万片。每一片水光里,都映着同一个挺直如松的身影,以及袖口那抹不肯褪色的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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