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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0964 行路艰难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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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掺在药里无毒,却能让孕妇胎动异常。皇后今晨险些小产,稳婆发现时,胎脉已乱了半柱香工夫。”

    裴元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竟全然不知!

    宋春娘却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慌什么?胎象已稳。我让春桃连夜赶制了三副护胎银甲,今日午时已由濯芳园小宫女送进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“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?张芸君送药时,袖口沾了点蓬莱土,她自己却浑然不觉——因为那土,是从李璋和书房熏炉里刮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裴元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李璋和书房?那个号称“三日一焚《金刚经》,七日一诵《孝经》”的首辅,熏炉里怎会有蓬莱岛的紫砂?

    宋春娘见他神色,笑意更深:“所以啊,裴大人,你一直在防李璋和勾结宁王,却忘了——宁王十年前就死了。死人不会调兵。可活人会借死人的旗号,做活人的事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一划,琵琶发出一声凄厉长音,震得三枚铜铃嗡嗡作响:“李璋和要的不是宁王复辟。他要的是——借宁王余党之手,逼陛下亲征。一旦天子离京,内阁监国,六部听命,京营、锦衣卫、东厂,自然……归他调度。”

    裴元终于明白了。为什么李璋和敢在朝堂上为一句“抄没抄”吵得面红耳赤;为什么他明知蜀王弹劾是致命一击,仍不急着压下去;为什么他放任蔡昂和调查团入川,却又暗中让王栋往蓬莱运火油——

    他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让朱厚照不得不离开紫禁城的时机。

    而这个时机,就藏在夏皇后腹中。

    只要胎儿足月,只要产期临近,只要一场“惊扰胎气”的宫变谣言传出去……朱厚照就一定会亲自坐镇皇城,以防不测。可若那时蓬莱火起,津门告急,山东流民裹挟宁王旧部攻陷登州,直扑京畿呢?天子还能留在宫里吗?

    不能。他必须亲征。否则,就是弃祖宗陵寝于不顾。

    而一旦朱厚照离京,裴元的镇国公印信、李璋和的内阁首辅印、甚至张太后的凤印……都将失去实权根基。真正掌权的,将是随驾出征的监军——李璋和早已拟定名单,首位便是他门下最年轻的左春坊大学士,年仅二十九岁的杨慎。

    杨慎。

    裴元舌尖泛起一丝苦涩。原来所有棋子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李璋和根本不在乎杨慎是否清白,是否回得来。他在乎的,是杨慎必须回来——以监军身份,以天子心腹之名,以雷霆手段,肃清京中“乱党”。

    而乱党是谁?是他裴元,是宋春娘,是濯芳园里那个怀着龙种的夏皇后。

    “你既然全都知道,为何不早说?”裴元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宋春娘轻轻拨弦,一曲《渔舟唱晚》的起手式:“因为我要你亲眼看见——当你在仁寿宫拿走太后欢心的时候,李璋和正在蓬莱点燃油灯;当你在濯芳园抚摸皇后小腹的时候,张芸君正把紫砂土碾进安胎药里;当你在智化寺听霍韬吹嘘邵锐多勇猛的时候……”她指尖骤然用力,一声刺耳裂帛之音炸开,三枚铜铃齐齐震断,“火绳已经点燃了。”

    屋内陷入死寂。唯有琉璃灯焰微微跳动,在裴元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
    宋春娘收起琵琶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推至案几中央。铜钱正面是“永乐通宝”,背面却被人用极细的刻刀,生生剜去了“永乐”二字,只余下“通宝”二字,刀痕狰狞。

    “这是李璋和书房熏炉底下扫出来的。”她声音冷得像冰,“永乐年间,朝廷铸钱皆用‘永乐通宝’,可若有人刻意毁去年号,只留钱文……你说,他是在供奉哪位‘先帝’?”

    裴元盯着那枚铜钱,忽然想起朱厚照曾醉后对他讲过的一个秘辛:永乐末年,有术士献《金匮秘录》,称太宗皇帝未死,而是乘鹤西去,留一缕真魂镇守蓬莱仙岛。此后数十年,山东沿海屡有“仙舟现世,白鹤衔诏”的奇谈,直至宣德朝才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“他不信永乐已死。”裴元喃喃道。

    宋春娘点头:“所以他烧蓬莱土,供永乐钱。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宁王复辟,而是——再造一个永乐盛世。由他,李璋和,亲手缔造。”

    窗外,更鼓敲响三声。子时已过。

    裴元缓缓伸手,覆上那枚铜钱,掌心滚烫:“那我们就陪他,演完这出大戏。”

    宋春娘凝视着他,忽然问:“若最后赢的是他呢?”

    裴元抬眼,目光如淬火长刀:“那就让他赢。赢到登基大典那日,让他亲手掀开我的棺盖——里面躺着的,会是穿着蟒袍的杨慎,还有,抱着婴儿的夏皇后。”

    宋春娘一怔,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越大笑,笑声震得残存的两枚铜铃叮当作响:“好!这才是我认识的裴元!”

    她笑声未歇,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蒋贵带着哭腔的禀报:“军门!濯芳园来人,皇后……皇后见红了!”

    裴元霍然起身,衣袖扫落案几上那碗莲子羹,瓷碗碎裂之声刺耳惊心。

    宋春娘却依旧坐着,只将那枚剜去“永乐”的铜钱拈起,迎着琉璃灯光细看,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笑意:“来得正好。火绳燃到第七百丈了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轻弹,铜钱腾空而起,叮一声撞上最后一枚铜铃——

    铃声未绝,太平仓外,三支响箭破空而起,赤红尾焰撕裂夜幕,直指皇城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,夏皇后的寝殿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
    而更远的蓬莱岛上,一道幽蓝火光悄然升腾,如鬼魅睁眼。

    火起蓬莱,血染津门。

    而紫禁城的雨,还未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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