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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0991 各显神通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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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口:“焦老,您当年在吏部考功司任郎中时,曾亲手删去三十七个工部员外郎的‘卓异’评语。理由是——‘工部诸务,名曰奉公,实为营私;所荐官员,不观德能,但验银数。’”

    焦芳身躯微震,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缓缓坐下,从怀中摸出一方旧帕,帕角绣着褪色的“永乐”二字。他抖开帕子,里面裹着三枚铜钱:一枚洪武通宝,一枚永乐通宝,一枚……赫然是新铸的“大明宝钞”铜版样钱,钱背阴刻“正德十六年三月·宝源局”。

    “这是李遂派人送给老夫的。”焦芳声音嘶哑,“他说,只要老夫在朝堂上替他压住‘铜版泄密’的风声,这三枚钱,便是他奉上的‘定心丸’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,“他还真当老夫,是为这三枚铜钱折腰的俗吏?”

    裴元深深一揖:“晚辈斗胆,请焦老执掌此次清查。”

    焦芳沉默良久,终于将那方旧帕重新包好,收入怀中。他抬头时,眼中再无半分老迈之态:“老夫可以牵头,但有三件事,你必须应下。”

    “请焦老示下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清查范围,不得越出工部四司及直属各局。六部之中,刑部、户部、兵部,一概不碰。否则,就是逼着天下文官与你共死!”

    “第二,所有涉案官吏,无论品级,只办实证。若有株连,老夫第一个掀了你的案台!”
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焦芳盯着裴元双眼,一字一顿,“若查到李遂头上,你须得亲手将他‘请’进镇国公府。不是下锁拿,是‘请’。老夫要亲眼看着,他如何跪在朱厚照面前,把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亏空、每一块铜版、每一两白银,掰开了,揉碎了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清楚!”

    裴元直起身,目光灼灼:“晚辈谨遵焦老钧命。”

    焦芳这才微微颔首,忽而问:“听说你昨夜,准了焦妍儿召她爹进京?”

    裴元一愣,随即坦然:“是。”

    焦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:“那老东西……若还拎得动西瓜刀,便让他带刀进京吧。”他拄杖起身,走向门口,又似想起什么,脚步微顿,“对了,老夫今早路过东厂衙门,看见几个番子押着个工部书吏出来。那人脸上挨了两刀,血糊了半张脸,可嘴里还在笑——笑得像个疯子。”

    裴元心头一紧:“那人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焦芳头也不回,“只听见番子骂他:‘狗东西,装什么硬骨头?李尚书都把你名字划掉了!’”

    话音落,焦芳已消失在门洞阴影里。裴元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窗外柳枝拂过墙头,簌簌作响,仿佛无数细碎的铜钱,在风里轻轻碰撞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裴元回到灯市口老宅。焦妍儿正倚在廊下逗弄一只鹦鹉,见他回来,眼波流转:“爹爹刚遣人送来一封急信,说已在德州驿道上雇好了车马,三日后便启程。”

    裴元嗯了一声,抬步欲走,却被焦妍儿拉住衣袖。她仰起脸,烛光在她眸中跳跃:“裴郎,你说……若这天下真如冰面,底下全是裂痕,咱们凿开它,是为救人,还是为溺人?”

    裴元望着她清澈的眼,忽然想起智化寺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。冰裂非天灾,乃人凿也。可凿冰的人,未必想沉船;沉船的人,也未必愿同溺。

    他轻轻拂开她指尖,声音很轻,却像钉入青砖:“咱们凿冰,只为看看底下,到底有多深的水。”

    焦妍儿怔了怔,随即粲然一笑,转身奔进内院,裙裾翻飞如蝶。裴元独自立在廊下,夜风渐凉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墨蓝天幕上,北斗七星清晰如刻,勺柄遥遥指向北方——那里,宣府城头的烽火台,正彻夜燃着不灭的狼烟。

    三更梆子敲过,灯市口老宅后院书房,烛火仍亮如白昼。裴元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写下八个字:“铜版未毁,冰裂不止。”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他吹干墨迹,将纸小心折好,塞进一个素白信封。封皮上无字,只盖了一方朱印——印文是“镇国公府机密”六字。

    小旗悄无声息地出现:“军门,信已备妥。”

    裴元将信递出,却在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,忽而停住。他凝视着那方朱印,印泥未干,红得刺目,仿佛凝固的血。片刻后,他缓缓抽回手,将信封推至案角,另取一纸,重写一封。新信封上,只题四字:“呈御览。”

    他搁下笔,推开窗。远处皇城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,穿透沉沉夜幕,清越而孤绝。

    这一夜,京师无眠。工部衙门后巷,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,映着墙头新刷的“安民告示”,墨迹未干。而就在同一时刻,山东济南府衙的密室里,余琳正对着一盏油灯,反复摩挲着一块黄铜板——板面光滑,边缘整齐,背面阴刻着极细的“正德十六年·宝源局”字样。他指尖颤抖着,用指甲刮下一点铜屑,凑到鼻端轻嗅。那气味辛辣刺鼻,带着新铜特有的腥气,还有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松脂香。

    余琳猛地抬头,望向密室角落。那里,一口黑漆箱柜静静矗立,柜门虚掩,露出一角猩红锦缎——那是李遂半月前亲派心腹送来的“贺礼”,说是“助巡抚大人镇守齐鲁,永固藩篱”。

    余琳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伸手,缓缓拉开柜门。

    柜中并无金银,只整齐码放着十八块黄铜板。每一块板面,都刻着不同年号、不同面额的宝钞纹样。最上面一块,赫然刻着“大明通行宝钞·一贯”,下方小字:“正德十六年三月吉日,宝源局督造”。

    余琳的手,抖得再也握不住铜板。

    窗外,济南府衙的更鼓,正一下,一下,沉重地敲向四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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