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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若毕真骤崩,茶引盐引亦成废纸。不如这样——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信札,“殿下闻军门欲开海市,愿捐白银十万两,助建登州港。另附《海防策》一册,内有倭寇巢穴图三幅,皆为宁藩密探十年所绘。”
李遂接过信札,并未拆封,只掂了掂分量:“王长史可知,达延汗破雁门关时,抢掠军械库十七座,其中火铳三百杆,皆刻有‘工部造’三字?”
王纶面色倏然苍白。
“那些火铳,与毕真铜版,同出一处。”李遂将信札轻轻放在最上层铜版之上,“宁王殿下既愿助海防,不如先将此策中所载倭寇据点,尽数移文山东都司。待我派水师清剿之后,再议捐银之事。”
王纶握扇之手青筋暴起,却仍维持着三分笑意:“军门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,“毕真若崩,江南市舶司恐难独善其身。军门可愿与宁藩共担此险?”
李遂终于笑了。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让满堂官员脊背发凉。“王长史放心。”他缓声道,“毕真不会崩。它只会……换一种活法。”
此时,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,单膝跪于堂前:“报!登州卫急报!倭船二十艘,突袭成山头,焚毁渔船十七只,掳去渔民三十二人!船上旗帜……绣着玄狐衔剑图!”
堂中死寂。
玄狐衔剑——正是玄狐教樊伸所授教内战旗,而玄狐教祖庭,三日前刚被裴元册封于祁连山!
王纶扇子“啪”地合拢,眼中精光爆射:“军门!玄狐教勾结倭寇,证据确凿!此乃乱臣贼子,当速诛之!”
李遂却看向毕真。后者会意,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密信——正是三日前韩千户自京师飞鸽传书。李遂拆开,只扫一眼,便将信纸投入烛火。火苗腾起刹那,他声音冷如铁铸:“玄狐教樊伸,已率教众五百,于昨夜寅时自兰州出发,星夜兼程,直扑青海湖畔——追击一伙冒用玄狐旗号的吐蕃马匪。那伙马匪,三日前劫掠西宁卫军饷,其中三十匹战马,马鞍上烙着工部火印。”
王纶扇骨捏得咯吱作响。
李遂踱至堂前,目光如刀:“王长史,您说的倭寇,可愿随我去登州辨认?若您能在俘虏中指认出一人,与宁藩有关,本军门即刻解甲归田,永不出山东一步。”
王纶额头滑下一滴冷汗,滴在湘妃竹扇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若指认不出呢?”李遂轻声问。
王纶喉结滚动,终将折扇缓缓插入腰带:“……下官愿捐白银二十万两,助军门重建登州水师。”
“不。”李遂摇头,“我要你签一份《海贸共保契》。自今日起,宁藩所有海船进出登州港,须受山东水师查验;所有货单,须由泉字号会同宁藩账房联署;若毕真币值波动超三成,宁藩须无条件接受山东都司调拨军粮。”
王纶沉默良久,忽而大笑:“军门好手段!既如此,下官斗胆——敢请军门允准,宁藩在登州设‘豫章商行’,专营毕真兑换,且愿以藩库白银为兑付担保!”
满堂愕然。
李遂却颔首:“准。但须加一条:豫章商行所有账册,每月朔日,须呈送山东都司审计。”
王纶深深一揖,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半分倨傲,唯有一片寒潭似的平静:“谨遵军门钧旨。”
待王纶退去,李遂才转向众人:“今日起,毕真发行权收归山东都司。凡流通毕真,须加盖‘泉字号’火漆印与‘山东都司’骑缝章。旧钞限期三月,凭印兑换新钞;逾期未兑者,作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济南府知府:“王知府,即日起,济南府学增开‘钱法课’,专授毕真辨伪、纸浆配比、铜版蚀刻——教习先生,就请那位孙匠人来当。”
众人循他所指,只见堂角阴影里,蓬莱铁匠孙老蔫被两名校尉架着,浑身血污却眼神灼亮。他咧嘴一笑,缺了三颗门牙的嘴里,赫然含着一枚未及销毁的铜版碎屑。
暮色渐沉,李遂独自登上济南府城墙。远处黄河浊浪翻涌,岸边几艘泉字号货船正卸下成箱的倭银,而码头另一侧,宁王府的朱漆海船静静泊着,船头玄狐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毕真悄然走近,递上一卷密报:“军门,河南巡抚密奏,称开封府发现疑似铜版残片七块,皆被熔铸为佛像,供于大相国寺罗汉堂。”
李遂接过,却不拆看,只问:“罗梦鸿呢?”
“玉虚教主已率三百教众西行,昨夜抵达武威。当地士绅闭门不纳,他便在城外沙丘上垒起土台,日夜讲《无为经》,听者渐多。”
李遂点点头,望向西北苍茫暮霭:“告诉罗梦鸿,昆仑山口有支马匪,专劫商队,旗号是‘天理教’——让他去把旗子扯下来。”
毕真躬身应诺,忽又迟疑:“军门,若他真夺下昆仑……”
“那就给他一座玉虚宫。”李遂声音低沉,“再告诉他,宫门匾额,我亲自写。”
夜风卷起他衣袍下摆,露出腰间悬挂的半截断刀——正是劈裂铜版那一把。刀身锈迹斑斑,却有一道新鲜血槽,蜿蜒如蛇,直没入鞘。
城下灯火次第亮起,将整座济南府映成一片浮动的金色汪洋。李遂知道,这汪洋之下,无数暗流正彼此撕咬:工部残党潜伏在徽州纸坊,罗教密使混入宁夏商队,玄狐教战旗在青海湖畔与吐蕃骑兵对峙,而宁王的白银,正通过豫章商行,一船船运往登州港,兑换成盖着双印的毕真,再流向北方前线。
他忽然想起裴元临死前塞满口的毕真。那纸页吸饱鲜血后,竟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泽,像极了此刻脚下,被万家灯火染透的、浑浊而滚烫的黄河水。
乱臣贼子?
他笑了笑,将半截断刀按回鞘中。
这天下,从来就没什么干净的贼子。
只有活下来的,和躺在棺材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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