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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她已转身,走向院中一棵百年老槐。树影婆娑,斑驳洒在她肩头,像碎金,又像枷锁。
“费宏昨日来了信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,“他说,李振在铅山设坛,供奉的是‘五通神’,画皮为面,以童男童女心血祭坛,称能召阴兵破城。他还说,周伯龄原是龙虎山弃徒,擅符水驱鬼,吴三八则曾是江西卫所逃军,专精火器——三人凑在一起,倒真像个邪教模样。”
裴元瞳孔骤缩:“五通神?”
“正是。”她终于回头,目光如电,“可我知道,五通神在江西民间向来是淫祀,官府屡禁不止,却从无造反先例。李振他们烧杀掳掠,掘坟毁尸,用的却是正统茅山符箓的章法,连朱砂都是按《云笈七签》所载比例研磨。这不是邪教——这是有人故意往他们身上泼脏水,好让您名正言顺,挥师入赣。”
裴元心头剧震。
他早知费宏不是蠢人,可没想到,这老臣被逼到绝境,竟能一眼看穿自己布下的局——那封信根本不是求援,是投名状。费宏在赌:赌他裴元够狠,也赌他裴元够贪。够狠,才敢将李振三人钉死在“邪教”十字架上;够贪,才愿借平乱之名,把手伸进江西腹地,彻底掐断宁王的羽翼。
而费宏,甘当那柄淬毒的刀。
裴元缓缓吐出一口气,忽然觉得袖中那根青丝烫得灼人。
她静静看着他神色变幻,忽而问:“军门可想好了?是替天行道,去江西清剿‘邪教’?还是……坐视李振裹挟流民,攻破广信府,让费宏死在乱军之中,成全您一份‘无可奈何’的清白?”
风起,槐叶簌簌而落。
裴元抬手,接住一片叶子,叶脉清晰,绿得近乎狰狞。
“费宏信里,可提了别的?”他问。
她点头:“他请军门,准他亲赴南昌,面陈宁王十大逆罪。他要活的证人,活的证据,活的……公道。”
裴元笑了,笑声低沉,却无半分暖意:“他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她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,“可比起活着看朱宸濠登基,他宁愿死在去南昌的路上。”
这句话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裴元心口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费宏不是在求生,是在求死。求一个堂堂正正、史册昭彰的死法。他要用自己的命,把宁王拖下马;而裴元若接下这封信,便等于接过那柄染血的剑,再无法佯装清白。
良久,裴元摘下腰间鱼符,递过去:“你替我回信。就说……镇邪千户所副千户裴元,恭候费阁老莅临山东。沿途若有差池,辟邪营三百铁骑,寸土不让。”
她没伸手接,只看着那枚冷硬的铜符,目光渐深:“军门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他反问,声音陡然转厉,“怕宁王知道我勾结费宏?怕御史参我‘交通大臣,图谋不轨’?还是怕陛下一道旨意下来,削我兵权,夺我官职?”他上前一步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“韩千户,你该比我更清楚——这世道,跪着活,不如站着死。费宏跪了一辈子,临了,想挺直脊梁走一遭。我裴元……不过陪他疯这一回。”
她终于伸手,指尖微凉,触到鱼符边缘,却未取,只轻轻拂过那上面“镇邪”二字的刻痕:“军门可知,辟邪营若入江西,便是公然撕破脸。此后朝廷上下,再无人信您忠心。”
“那便不信。”裴元斩钉截铁,“横竖我这‘乱臣贼子’的名号,早被宁王叫响了。倒不如……坐实了它。”
她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将鱼符推回他掌心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裴元唤住她。
她停步,未回头。
“你住这厢房……多久了?”
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自回京那日起。”
“为何不住正房?”
“正房积尘太久。”她终于侧过半张脸,日光勾勒出她下颌清绝的线条,“我怕睡不安稳。”
裴元喉头滚动,想问“那晚在灯市口,你为何躲我”,想问“宋氏有孕,你心中可有一丝酸楚”,想问“若有一日我真反了,你站哪边”……万千言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明日,我去智化寺取你留下的东西。”
她脚步微顿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裙裾一旋,消失在垂花门外。
裴元独自立于院中,槐影渐斜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孤峭如刃。袖中青丝悄然滑落,被风卷起,飘向墙头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蔷薇。
那花枝细弱,却缀满猩红花苞,未绽,已见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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