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自己是为国为民,说不准心里还埋怨陛下被旧情所困,过分偏袒沧州和微州呢。”
“他们离战场太远了。”温景行稍顿,“这是没法子的事,好在陛下深知四境不易,从不多疑多虑,这些年战事才能如此顺遂。”
傅元夕右手握着笔,左手拨着算珠,仔仔细细算了好久:“嗯……比往年多出三成,应该就够用了。但从家里出的银子年年都有人在盯,如今眼看着阿姐和——额,或许要结亲,这银子便更不好给了。若我们明目张胆地多出三成,那群言官能将我们全家上下都骂一遍。”
“夫人说的是。”温景行道,“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?”
“我们先按往年的数目给,余下的再等等,左右北戎将自己的事理清楚还要些日子,暂且算不上火烧眉毛。”傅元夕想了想,“若阿姐和褚公子——咳,届时他们要去西境,我们就将这笔钱塞进阿姐的嫁妆里。反正打的是同一个人,无论日后怎样,至少今时今日必定同仇敌忾、休戚与共。”
温景行笑笑:“就知道你机灵。”
傅元夕得意地哼了声:“那是,我聪明着呢。”
温景行:“不过听你的意思,倒像是他们两个的亲事板上钉钉了。若分家的事不成,爹娘绝不会允,届时又怎么办呢?”
“嗯……那就塞进楹楹的嫁妆里,送进严府。”傅元夕认真想了好一会儿,“由她想办法让这笔钱跟着严小将军一起走,就算露出一点马脚也无妨,只要不是大把柄就好,有公主的身份压着,难道他们还敢胡言乱语?”
温景行:“确实是好办法。”
“阿姐的亲事若成,定会赶在褚将军离京前全数办妥,还是塞到她那儿最好。严小将军和楹楹的婚期已经定了,不能再改,他离京必定比征西伯府晚。”傅元夕顿了下,“送银子这种事,还是宜早不宜迟。”
“正事说完了?那给我抱一会儿。”温景行在她起身时,将她一下拽进自己怀里,“这些天忙得我头疼,都没空抱你。”
傅元夕没站稳,坐在他身上,据理力争道:“谁说的?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抱?”
温景行:“那不算。”
傅元夕:“你少得寸进尺。”
她伸手戳戳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:“家里猫最喜欢蹭我,你也是猫?”
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温景行面不改色道,“需要我叫两声吗?”
傅元夕:“……”
不必。
既被人说了得寸进尺,他便顺势拿她头发绕着玩:“夫人觉得阿姐这门亲事能成吗?”
“能。”傅元夕挣扎无果,只好随他去,“母亲话虽然说得决绝,但她心里很清楚分家是极难的。再者以褚公子今时的境地,分不分有什么要紧?除了他的叔父叔母,征西伯府谁拿他当一家人了?”
她稍稍顿了下:“爹娘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为此一搏的勇气,若他真的愿意为阿姐向父亲提分家,去挨打受罚跪祠堂,便足见诚心。我们才能信若一朝被所谓家人刻意为难,他会不顾旁人口中的‘不孝’二字向着阿姐。”
温景行挑眉:“若他已然猜到爹娘用意,咬着牙唱完这台戏给我们看呢?”
“你说得轻巧,这台戏是那么好唱的?”傅元夕道,“满云京亲眼看他与家里闹这么一场,不孝二字就算是彻底刻在他脸上了。无论最终征西伯是否点头答应他分家之请,他往后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靠自己去杀条血路出来,没有退路可言的。”
温景行轻笑:“夫人聪慧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傅元夕拍他手,“我要喝茶,松开。”
她如愿行动自由,端着茶盏子继续道:“我现下是真佩服爹娘,果然是老谋深算的狐狸——我是在夸人。”
“别怕。”温景行失笑,“你的说法很委婉,我们一般说他们二位是历经千年修成精的老狐狸,尤其是爹。”
傅元夕:“爹娘知道你们这么说他们吗?”
“知道。”温景行道,“还引以为傲呢。”
傅元夕嘁了声:“谁信你的鬼话。”
她很惆怅地听了会儿雨:“……我爹娘当初怎么就没想一个这样周全的法子来为难你呢?”
温景行大言不惭道:“可能我比较讨长辈喜欢吧。”
傅元夕:“真不要脸。”
温景行只是笑笑:“那么多人惦记着,要脸哪还能娶到夫人呢?”
傅元夕:“……”
她真的不该试图和他斗嘴。
她略略无语了一会儿,正色道:“同你说正经的,明日我想回趟家。”
“想回便回,这还需要同我说吗?”温景行道,“从前也没见你问过。”
“哥哥如今在户部,他那个性子你知道。户部是过钱粮的地方,为国为民的好官多,见不得人妖魔鬼怪也多,我怕他和人起争执。”傅元夕道,“银两的缺口我们会想办法补上,这件事能告诉他吗?”
“说吧,兄长心里有数。”温景行道,“你同他说,无论户部出什么事,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再怎么激他,都不必理会。否则以户部那群人的本事,随便抓住一句话不放,就能将我们一齐拖下水。”
“嗯。”傅元夕应声,“我还是同嫂嫂也说一声,有她时时提醒,哥哥能稍收敛些。”
她顿了下,笑吟吟道:“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他告假!嫂嫂近来害喜格外厉害,夜里睡不好,正好让哥哥告假陪陪她。”
温景行:“躲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。”
“亲哥哥我心里有数,他必定是个好官,但太认死理不知变通。”傅元夕轻叹,“好在翰林院的章大人对他赏识有加,护得严严实实,户部也有些为官清正的。”
“陛下是明君,纵然有些不堪之事无法避免,朝堂的风气始终不会太差。”温景行道,“福祸在君,不在天时。《六韬》之中《盈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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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篇,少时先生讲了很多遍。”
傅元夕:“怎么全天下的先生都最爱教《六韬》?我小时候先生也最喜欢讲这个。”
“陛下当初在沧州时,时贺怀霜贺老先生亲自教导。”温景行道,“贺老先生最爱《六韬》,与陛下细细讲了许多遍。陛下曾在一年殿试时亲口说过,治国理政修身齐家之策,他所有困顿皆是听恩师借由此书解明。这话传出去,天下人自然纷纷一心向学。”
“书是好书,但我曾被罚抄过五遍。”傅元夕轻笑,“我小时候的先生极严格,向来说一不二,他说第二日交,我夜里便不敢睡,最后没有抄完挨了手板,当天夜里还得继续抄。五遍抄完,整本书我都会背了,小考时得了头名。”
温景行听得有趣:“这算是因祸得福吗?”
“不算。”傅元夕道,“我后来得意忘形,先生又讲时候认为自己都会,和后面的姑娘说小话,还以为先生不知道,趁他转身偷偷做鬼脸,于是又被罚抄了三遍。”
温景行:“……”
傅元夕诚恳道:“从此以后,我看到《六韬》两个字就很想吐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福祸在君,不在天时。——《六韬·文韬·盈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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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令客京华(九)
傍晚, 雨势骤急,瓢泼而下。雨水将行人追撵
着往屋里赶,平素热闹的街市只余披蓑撑伞而行的寥寥几人, 一时无处可去的人钻进酒肆茶坊,廊下听雨, 闲看枯叶,就着茶酒果子聊起在雨落前一刻传遍街巷的趣事。
“方才征西伯府门口热闹, 可惜离得远,没听清。”
“你也瞧见了?按说陛下将他家长子留在京中当差, 是阖家荣耀的好事, 怎么还能在自家门口闹成这样?”
“征西伯那位长子不是如今夫人肚子出来的,当年以身殉国死在城楼上那个才是他亲娘。俗话说没了娘就是死了爹,这孩子自然不讨喜也没人肯管。”
他们身边一直在听的人似乎是端州出身, 闻言不满道:“我们将军和夫人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,之前春猎诸位也见了, 我们公子文武双全, 难道是生下来自己就会的?”
那几人反应了一会儿:“你是褚将军家的人吧?你们将军和夫人是他的叔父叔母,怎么就成你们家公子了?他若有什么要紧事,最终不还得亲爹点头?否则今天是在闹什么呢?”
“所以今天究竟是出什么事了?求兄台快说。”
“今日征西伯进宫去了, 这位小公子啊, 守在伯府门外等他,一见面就‘啪’往地上一跪, 说要分家!当时围着看的人不多,征西伯气得面色铁青, 要他别丢人现眼进去说。谁料这小公子不肯,还说他已叫人将要分家的话传出去,让征西伯别再只想着保自己的颜面!”
有些人胆子小, 没与他们一道说,却一直竖起耳朵在听,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感叹:“真是祖宗!他为长子,又有陛下一直念及他亡母功劳,忍一忍日后整个伯府都是他——分什么家呢?”
“说的是啊!征西伯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非要他进去再说,这位祖宗怎么都不肯,父子俩僵持不下。”
“是什么是!征西伯府的事又不是秘密,谁不知道征西伯偏心继室所出的幼子?若没有叔父叔母怜惜,这位公子如今都未必有命在!”
又一人笑道:“这话说得就离谱了,征西伯那位发妻毕竟是殉国而亡,纵然征西伯府上下再不待见他,也不敢弄出人命来!”
“一个小孩,没了娘爹又不疼,万一有个三灾六病,都未必有人能发觉吧?可不就悄无声息地没了?好在还有人一直挂念着他,辛辛苦苦养这么大,要我说,养恩之重早已越过那点微薄血脉了!”
“这都是闲话,所以今日征西伯府这位长子,究竟为什么这么折腾?”
“他自己说是昨夜亡母入梦,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,他如实说完,亡母亲口对他说,只生不养便无恩义可言,不如恩断义绝。被征西伯说忤逆不孝时,他张口就是‘父亲养过我吗?’你们听听,这叫什么话?”
又一书生模样的人道:“这不是胡扯吗?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征西伯再怎么薄待了他也是亲爹,如何能罔顾孝道?”
立时有人附和,直道“孝”字是立身为人之本。
“要说征西伯也不是今日突然转了性子才这般薄待他,是一向如此啊!他既忍了这么多年,何故今日非要闹这一场?亡母入梦,你们也信?”
“本来不信,可思前想后实在不知缘由。陛下刚刚提拔了他,这是敲打,征西伯府上下近来都不曾为难过他。或许真是他那忠勇刚烈的亡母看不下去,入梦所言吧。”
众人唏嘘了一阵,刚准备说起其他的闲事来。
忽然有人轻声道:“我怎么听说……今儿下午,褚将军和这位公子从镇北王府出来,紧接着就出了这样的事。”
“北戎不久前将越羌吞了,如今西北两境要休戚与共,褚将军一直守在端州,正是和北境相接的地方,又同镇北王夫妻是旧交,去一趟也正常。”这人年逾半百,顿了下又道,“诸位也别再说这些闲事,终究是征西伯这么多年对不起发妻和长子,易地而处,你们难道能心无怨怼还捧着个孝字不放吗?我看不能吧。何必在此处慷他人之慨,无休止地去苛责一个并未做错什么事的孩子?”
这些话由紫苏一一如实传回来。
傅元夕晃着小圆球逗猫儿玩:“可算有个明白人。”
温景行问:“他们没提到阿姐吧?”
“一句都没有。”紫苏想了想,“无论哪间酒肆哪间茶坊,只要一提到褚将军和褚公子是从王府回去的,就定有人打岔,听话音都是端州人士。”
“那就是提前安顿好的。”傅元夕道,“算他思虑周全,还知道这会儿暂且不能将阿姐牵扯进去。”
“这会儿雨越来越大,倒像要下一整夜。”温景行稍顿,“他们父子两个还互不相让吗?”
“征西伯要褚公子进去说,见他不肯,竟说叫他在雨里跪,关了门拂袖而去了。”紫苏道,“然而很多人取了伞专门回来看热闹,在大雨里将伯府围得水泄不通,褚公子就一遍一遍说母亲当年如何殉国而亡、父亲这些年如何薄待、他的继母弟妹又如何仗势欺人,城里抱病多日的说书先生不顾天寒大雨,骑了头青驴专门赶来听!褚将军与兄长这些年略有龃龉,本不想掺和进来,但事情越闹越大,他只好出面劝和。好在褚公子与叔父亲近肯听他的话,进府里去说了。”
“可不是只好出面劝和。这叔侄两显然是商量好的,等他将丢人的事全说干净了,褚将军才来当和事佬。”傅元夕将小猫放到地上,任由它撒欢去,“这时候到府里去还有什么用?该听的不该听的大家都听过了!等着明日满城的说书先生都来添油加醋、煽风点火吧!”
“这是要用流言压人。”温景行道,“他倒比我们想象中决绝得多,可见这么多年积攒的不平与怨怼。”
傅元夕:“我少时听过那位夫人的故事,我记得她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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