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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
江声依旧。
陵光自周砚恪的船舱中走出,抬眼望去,天边晨光初露,疏朗地洒在甲板上。
两个小侍卫一坐一站,坐着的那个睡得正沉,站着的那个看见她出来,紧张地直了直腰杆,唤了她一声大人。
她将写好的书信递过去,叫他下船以后送到宋府去,又交代:“周大人在船中病逝。此事前因后果,我已在信中写明,断不会累及你二人。你们只管将周大人遗体与信一并护送到地,宋荃宋大人自会按我信中所托,往裴将军帐中修书一封,你们带回去就是。”
她说话间,坐着的那个小侍卫也醒了,忙从地上爬起来,听她说完,两人纳头便拜,向她行了军礼道谢。
陵光点头,叫他们进去给周砚恪收敛遗容。
她转过身,信步过去,站到了甲板尽头。
东边,一轮新日正自江心冉冉升起,江面波光粼粼。她倚着栏杆,蓦地想起,昨夜她站在这里的时候,江上似乎下过一场细雨,而后月出雨霁,是满江碎银。
他没有来。
当初在人间,她问他是否会来,他本就没有允诺过。
她原以为,这九年里他不曾露面,是因闭关修法,或镇妖的事太过吃重,比起关照他们,那些才更加要紧。
然而这回她下来,却也是正经的要事,他仍然抽不出空来,还是他其实已经忘记了。
她与他之间,从头到尾,横亘着太多理不清的乱麻,他不愿分说,恐怕她也不会再问了。
实际上,或许她此生已没有机会再问了。
她已领会这样的道理,并非万事皆能有回响,人与人,并不是都非得清清楚楚、有始有终,如周砚恪一般阴差阳错、抱憾而终的凡人不计其数,而即便是神仙,也未必就事事圆满。
如今再思及此,她已激不起多少悲戚,九年苦修过来,到现在已经坦然。哪怕他曾经有意救她,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私心,这一切苦痛孤寂,难道不是她一人生生捱过来的么。
她其实并不缺他过来见她这一面,便是他来了,又有何用?
回想阵中的事,她竟已记不太真切,只记得那一片水杉林,还有林子尽头的一方高崖,弥什仙君就是在那高崖上自己了结的。
她须对老君有个交代。
在船头吹了一阵江风,她只觉得疲惫,便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舱,打算用灵通仙箓给司命写封短信,约他一见。
甫一推开小舱的门,她脚步忽然滞住,舱内分明空无一人,她却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气泽。
几不可闻,转瞬即逝,仿佛是她脑海一时的恍惚,臆想出来的错认。
后颈上,却微微发凉。她不禁用手去触了触,觉得没道理。
她将消息递出去,不久后,船便靠了岸,宋荃与周灵蓉早在岸上等候。
隔着茫茫江烟,陵光远远望了一眼,他们见到周砚恪的遗容,周灵蓉掩面泣泪,倒在宋荃的怀中。
他们都生了白发,都已老去了。
陵光回到九重天,司命已得了她的传书,提前候在了南天门底下,仍然摆了一方小几,在那里自斟自饮,喝茶静待。
此情此景,她又有一刻恍然。
司命见她过来,站起了身,给她递过一杯热茶来,道:“辛苦。”
她接了茶盅,笑道:“我不辛苦,倒是要辛苦司命星君费心,去老君处交差。”
司命宽袖一挥,小几并茶具便如残烟飘散,他请陵光一起往南天门里走进去,一边在两人身周布下了隔音罩,一边说:“弥什仙君会自绝,我倒也算想得通,只是,他临去前,可留下什么话没有?”
陵光张口欲答,她恍惚觉得弥什是说了些什么的,可那言语到嘴边,脑海中却只想起追到崖边时,那灵鹿回头望来的一眼。
“他没有说什么,”她道,“只是,他拼了一身灵力封了引魂阵,幻出的那一方天地,像是冥河,星君可去过那地方?”
司命闻言转头看她,奇道:“你怎会认出那是冥河?”
陵光也愣了愣,她为何会知道?她也说不上来,却就是有个这样的印象。
“我……在野典里读到过。”她只找到这个解释,又因为有些心虚,将她在阵中看见的黑水、小舟,都向司命描述了一遍。
司命仍看着她,道:“冥河是仙者魂灭后的去处,弥什他,曾去那里寻过一个人。”
“他没有找到么?”陵光问罢,看见司命点头,心下明了了,“难怪成了他的执念之处。”
陵光没有再问,司命便也没再就此事说下去。
两人又同行了片刻,陵光忽又问道:“宋茉眼下如何了?”
“一切都好,再养几天便能下地了。裴今远接到信以后,会派人过去。”
陵光点头,看着脚下,又问:“这第九年上的大变数,司命星君可有知会帝君?”
司命顿了顿,道:“尚未来得及。”
“此事毕竟也算我与他共事,该有始有终才对,星君若是有闲,便麻烦帮我向他知会一声,入阵前我都在昆仑,恐怕我不会再见他了。”
司命看了看她,片刻,说:“好,我将事情向他说清楚。”
“宋茉今后的路该怎么走,我要回去想一想,或许有几处需星君出手相助,过些天给星君递信过去。”
行至岔路,她站住脚,对着司命郑重揖了一礼。
“多谢司命星君这段时日的照拂,将来若能再相见,我定以好酒相待。”
司命笑了笑:“我等你的好酒。”
辞别司命,离玄女所限的十日之期还有七八日,陵光先回了一趟扶光国,在家里睡了一夜,见了见爹娘,次日一早,晏岚要来见她,她也不见,赶着晏岚来前回了昆仑。
不是她不想见,而是不敢见,怕一见了,晏岚又跟她说些什么话,平白叫她心里不好受。
她到昆仑时,演武场上,玄女见她归来,倒一句话也没问,只叫她去修整一番,明日接着入阵受训。
日升月落,日子又转起来。
她回来以后,又经历五次入阵,每次的时日都比前次要长上一两月,渐渐地,他们四人在玄女手底下,淬炼出了生死相托的配合。
而每回出阵后,她手上的这条链子总赤红如血,却不让她觉得半分疼痛,只觉得心中汹涌,踌躇满志。
转瞬已是入昆仑受训的第十八个年头,这年,她方从一个历时五载的长阵中破出来,司命向她传来宋茉的音信。
陵光看着信纸,了然一笑。
宋茉她,果然反了。
自鸣沙谷一役后第三年,大晟新君践祚。这位新君在绝大多数国事朝政上半点不通,却于祸国殃民上很有些歪才,不过五年,朝堂之上卖官鬻爵,坊间徭役重如泰山,将一国上下弄得民怨遮天。
此时的宋茉,早已在北疆立下赫赫威名,收复失地数十座,可谓当世功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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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或许古来的名将美人,大多不许人间白头,便是此理。朝中总有人忌惮她与裴今远兵权太重,在新君耳边吹了阴风,竟令其降下一纸急敕,调宋茉进京,名为封赏,实则是“请君入瓮”。
宋茉哪里看不出这个,她却劝说裴今远一同回去,带着五千精锐入京,玄甲钢刀直入大殿,当着百官,甩出了进言之人交通北蛮、卖主求荣的密信铁证,反将一军。
其中真假,其实难辨,但北蛮之事,乃是前朝遗训,她这样一说,满朝哗然,然而新皇昏庸至此,仍将裴今远下狱,并欲处死宋茉。
这一下,宋茉便一下打了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反了。
五千精锐在皇宫内院如履平地,宋茉先是扶了一位庶皇子登基,待到一年后局势稳固,那傀儡皇帝便主动禅了位。
裴今远是大晟忠臣,他始终不想反。宋茉深知这一点。
他于她终究有知遇之恩,兵变以后,裴几次当面斥她,她都不恼,只夺了他的兵权,换成了三代受用不尽的封赏。
她与裴今远在同一中军帐下十几年,终究是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宋茉行登基大典那日,陵光拨开云雾,往底下看。
朱雀大街上,万民跪伏,宋茉身着玄色龙袍,一步步踏上祭天坛的长阶。
她如今三十五岁,俨然已到了当年周砚恪回京时的年纪,身形面容早不是少年时候,眉宇间只有从容霸戾,叫人一看便知,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。
她那一身龙袍有暗金流动,腰间缀满了垂地的金银珠翠,随她动作,玲珑作响。
那光华之间,唯有一条略显暗淡,那是一条刀穗,上有陈旧污渍,穗的末梢已微微散开。
宋茉在那祭天坛上站定,似乎心有所感一般,微微抬头看向虚空,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九重天的迷雾,直向陵光望来。
陵光望着她,不知道这一副庄严艳丽的面孔,在得知周砚恪死讯时,又是怎样的形容。不知这些年,她午夜梦回,又是否后悔过当年离家的决意。
她此生内心真正所求,究竟是这万民跪伏,还是与周砚恪厮守,终究无人得知。
云雾拢起,陵光敛袂转身,行步间,手不觉又抚上了腕间的龙鳞链。
她往前走进昆仑雪夜,演武场上空旷幽邃,积雪压折了远处的苍松。
她在这里过了二十载春秋,如今期满,方才,玄女立在那高台上,对他们四个做了最后的交代。
“入阵以后,没有师门前辈,没有天兵策应,唯有你们四人。阵中两千年,或许恍如一瞬,或许无穷无尽,均无从得知,可是只要你们一息尚存,阵便不破。两千年后,我接你们归位。”
夜雪飘落,陵光愣看着演武场上的空寂,半晌,开步走了。
她又伸手抚上龙鳞链,只是这一回,她将链子褪了下来。
玄女在正殿中等她,见她来了,原本皱着的眉微微舒展:“都妥当了?”
玄女指的是宋茉的事情。
陵光点了头,走上前去,将手中的链子呈给她。
玄女说:“这链子我替你收着,待你出阵后,我再交还给你。”
陵光笑了笑。其实她从未问过玄女,凭自己现下的修为,在那阵中究竟能熬上多久。玄女也未主动同她说过,必能活着回来之类的话。
所以今日,玄女恐怕只是临阵前的义骨柔情,好教她去得心安。
她心中感念。
“元君的心意我明白,只是,此链毕竟并非我的所有之物。”
她仍是笑着。
“无论我是否回来,都劳烦元君将此链物归原主吧。”
第62章
锁妖阵中,寒夜漫漫。
说是寒夜,其实只是冷黑,因为本没有昼,也就谈不上有夜。
陵光只有在脑海中将这冷黑臆想为一个漫长的寒夜,才不至于陷入空虚的迷乱。
那蚩曈被上古四兽镇了十几万年,早针对金木水火四象炼出了一套应对法门。
她本命为火,性本光热,自然就要用无光无热去熬煎。
孟章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?有时候,她就兀自猜测想象着这些。
在万古如一的死寂里,任何的点滴思绪,我,都是她保存自己的方式。
入阵了这些时日,她的意识始终活跃,有了大把光阴去追索前尘。
同时,她也能觉察到周身灵力正在被一丝丝抽离。
她因为有无尽的时间去思想,便将这种痛楚尝得极细。
那滋味,并非是刀劈斧凿之痛,更比不上当年那四十九道鞭子,却更像是,腹内有乱麻细久地绞拧,又如四面虚空向她的体内寸寸倾轧过来。
这样的感受,与玄女为他们造的练阵中的感受,一样又不一样。
最初入阵的时候,四面的倾轧兜头袭来,直逼得她气短,如溺水之徒一般,口鼻皆被封堵,在深黑的冷海下无望地挣扎。
那种时候,她意识都模糊,却会不自觉地摸上左腕,每回摸见空无一物,便更加万劫不复地沉沦下去。
如此反复数回,她渐渐地平静下来。
她将意识都转去思想曾经的旧事。
她发觉,曾经的很多事情,都值得细细考量。在这种时候,她的思绪莫名清晰,大小事情在脑海中次第转过,虽无声色画面,却如齿轮相咬,丝丝入扣。
在她仔细分辨的这些旧事里,最近的一件,便是入阵那天,烛阴到底来了没有。
这本是一件不该再纠结的事,可是在这冷长黑夜里,这样无谓的纠结,也算是对她的生气的保存,有利无害。
那一日,九重天上有头有脸的神仙,都到了西荒以西的杳杳大漠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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