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,他实在虚弱得连床也下不了,不得不让苏清方伺候了几天药食,其余时间,李羡但凡能自己做的,都不肯假手于人。
他并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,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,尤其是面对苏清方时,这种感觉更为强烈。
苏清方初时还会担心,后面便随李羡去了,毕竟她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,乐意给他端茶倒水。
也不知这补血化瘀的药方里哪味药奏效,奇苦无比。苏清方为李羡哺药时尝到,舌尖之涩,可持续半日之久,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。一口闷完,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,也免不了眉心拧动。
这会儿可没蜜饯给他缓解口头之苦,就算有怕他也不会吃,要嫌小家子气。
苏清方偷笑,伸手倒了杯清水,推到他面前,“不饿吗?”
“气饱了。”李羡端起茶杯,亦是一口饮尽,冷冷挤出三个字。
苏清方收紧下巴,呵呵笑出声,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,“龙游浅水遭虾戏,虎落平阳被犬欺。大郎也是被关过三年的人,不会连这种寻常道理都不懂吧?”
李羡斜睨过去,“你以为我是因为失势被欺而愤懑不平?”
“那是为何?”
“不要明知故问,”李羡没好气道,“我恼火的,是这群县官欺上瞒下,巧立名目,横征暴敛,中饱私囊。”
苏清方抿着嘴摇了摇头,“我看不尽然吧。”
李羡愣了愣。
苏清方单手支起下巴,目光悠悠落在李羡身上,“大郎也是去过江南的人,对中饱私囊、仗势欺人之事,此前难道全然不知?你以前会如此大动肝火吗?莫说县令,刺史府台,五品之官,都不一定入得了大郎的眼吧。”
“因为你大权在握,顷刻间就可以把他们这样的稗官小吏明正典刑。可现在你什么也没有,身份,拳脚……”
她说着,还在他垂落的左臂上打了个转,“只能憋屈地忍下这口气。”
李羡嘴唇微张,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。
苏清方又给李羡续了一杯,嘴角挂着那点浅笑,好像这样话题就能松快些,“一县之权,倾轧而下,就可以压得这么多人喘不过气。上至一郡、一国,又有多少人化为滥权之下的枯骨。大郎再憋屈,也只是一时落魄,终有重返京师的时候。他们才是,可能投诉都无门。”
她给自己也斟满水,却没喝,只是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,像是陷入回忆,“万寿以前跟我说,要抓住权势。可我总觉得,似乎不是这样。人可以因为得到权力而过得如鱼得水,难道就没有失去权力的一天吗?是不是无权无势,就活该任人欺凌?”
她自顾自摇了摇头,似是不认同,“权柄这种东西,从来就该被牢牢限制在那个盒子里。它不是人的私器,让某一个人过得好,或是让某一个人过得坏。而是要让天下人,都过得好。”
“你们,位高权重,看到的似乎也是很高很远的东西。你们有你们的大局,可没权没势的,也不该就是棋子吧?”
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,语气悠缓得像自言自语。李羡只觉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当官的锅都背了,而他并没有做过这些,不满反问:“我何曾如此?”
苏清方抬眼,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羡,仿佛要穿透他,良久,开口: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当初没有……”
她想说“求”,又回忆起那时的剑拔弩张,委实配不上这个字,改口道:“……没有找你,没有跟你大吵一架,你从来都不认识我,你会为我弟弟和表哥平冤吗?”
她停顿了一下,才说完后半句:“还是借此事,静观定国公和礼部尚书鹬蚌相争,坐收渔利?”
李羡沉默。
蝉一直鸣。
于从前的李羡而言,哪怕帮齐松风锄过几回地,终究只是一种浅尝辄止的体验,离真正背灼炎天光的农事相隔万里。哪怕嘴上说着关爱民生,实际于他而言更多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群体概念,又或者他从小接受的仁君责任与要求。
所以,当他有他的大局时,一切也自然会化作他们权力棋盘上可供摆布的棋子。如同他去江南,更多出自的是针对政敌。于是暂时按下不表,为了钓出背后更大的鱼。
如果时间倒退,没有在外声音的干扰,那时的他会做何选择?
李羡回答不上来。
然苏清方并不是要翻什么旧账。在她弟弟这件事上,无论怎么说,她都记李羡一份恩。
苏清方笑了笑,宽慰道:“其实你也不必过于介怀。明天就能拆线了,再问问大夫你骨头恢复的情况,不日应该就能回京了。这几个鱼肉乡里的恶官酷吏,也就迎刃而解了。”
说罢,苏清方利落起身,收起空了的药碗,扬长而去,“只是希望大郎以后也能记得今日之境遇与悲愤。”
她好运气,遇到贵人愿意帮她摆平无妄之灾,可天底下多的是不幸之人,被权势滔天的人裹挟、碾碎。
脚步声消失于门外,小屋重归寂静。
李羡端坐良久,忽的逸出一声冷笑。
舌尖似乎浮起了未及消散的苦味。
这药可真难喝。
***
次日便是拆线的日子。老大夫接连跑了几趟,早已是熟客。也是年轻人底子好,能挺过鬼门关,伤口也恢复得很不错。
他打开药箱,拿出拆线的工具。手起手落,便剪断了缝合线,再用竹镊一丝丝从那愈合的肉里抽去。
李羡端坐在长凳上,扭着脖子,垂眸看到那结着连成一片的十字形血痂,短腿蜈蚣似的,只感觉到一阵蚂蚁爬过般的痒意。
李羡闲谈问起:“老先生医术如此精妙,是否想过去京城?想来即便是集结天下妙手的太医院,只要老先生愿意,也当有一席之地。”
老大夫轻笑摇头,“太医院,那可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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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的地方,动不动就要陪葬。老夫可消受不起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二十多年前,太医令韩济苍,”老大夫声音也沉了,满是惋惜,“只因未能救回一位后宫娘娘的性命,就被判处死刑。一家老小,更是死的死,发卖的发卖。人之生老病死,本就有天数,医者岂能尽如人意。不过尽人事,听天命罢了。到头却要赔上项上人头、满门性命,试问谁还敢给皇帝效命?”
说的正是灵犀祖上的事。
果然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李羡默了默,辩道:“那是先帝朝时期的事了,当今圣上未有此例。”
“皇帝,都一个样,”老大夫不以为然,语带讥诮,“万一哪天就气上头了呢?不如敬而远之。”
说话间,老大夫已将最后一根线头抽出,重新包扎好伤口,又端起李羡的手臂,抬起又放下,抬起又放下。每次抬至半途,青年微曲的指尖便会微小地抖动起来。
老大夫捋了捋须,目光在李羡手臂上逡巡了几番,最终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:“郎君,皮肉之伤,不日可愈。可若是伤到筋骨,就麻烦了……”
第137章 见龙在田 苏清方原本还带……
苏清方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, 忙问:“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?”
老大夫解释道:“老夫以前给人看伤,有些伤得重的,可能会留下手抖、无力之类的毛病……不过郎君手臂还没有完全恢复, 也可能只是暂时的症状。”
这些日子, 苏清方并非没注意到,李羡手臂抬到一定高度就会发抖,但一直以为是伤势未愈,控制力不足, 没想到是后遗之症。
他们从阎王殿里打个来回, 能活下来已该庆幸,此时又希冀着完美无缺。
果然人就是贪心的。
苏清方只觉得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,像朵半开的月季, 攥紧了,攥得一丝空气也无。她下意识拧眉,“可有……治疗之法?”
“这是经络受损, 牵涉内科针砭之道, 实非老夫所长, ”老大夫摇头道,“你们可以去寻擅长此道的大夫看看。”
这段时日, 他们一直仰赖这位老大夫,包括李羡的命,说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也不为过。他们信赖他的医术,却被猝然告知他也束手无策, 完全无法从他不善内科的理由中寻到希望慰藉,甚至怀疑是托词。
心头的窒息感更重了。苏清方目光茫然,缓缓转过一点脑袋,偷偷看向身旁的李羡。
他依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, 背脊挺直,脸上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,双手虚虚握成拳搭在大腿上。
毫无疑问,李羡比苏清方更清楚自己抖动的严重性——完全不受意志控制。
一些隐隐的担心被说明证实,李羡心中与其说冷漠,不如说是空荡。他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表明自己知道了。
因为除此以外,他不知道该给什么恰当的反应。在场之人,似乎都没有承担这个噩耗的能力。
李羡颔首致谢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,甚至可以说贴心:“这段时间,承蒙您的照顾。清方,送客吧。”
可他平常,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名字,因为要隐藏身份。
苏清方亦无言,抬手引老大夫出门,一直送到村口。
她下意识摸腕子,可那处已没有手镯,心头也有些悻悻,问:“老先生以前的那些病人,有恢复的吗?”
老大夫道:“我不常回访他们,所以并不好讲。你们是要回京城吧,那儿的大夫多。你们也别太灰心。”
苏清方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“嗯”,目送老大夫彻底远去,方收拾好心情,重新回到李羡屋子,却不见他的身影。
苏清方平时总说不管他,实际从没放下心过,又是这个关头,心头还懊悔昨天打趣他拳脚不行之类的言论,一个箭步就到了隔壁欲相问。
陈家低矮的土屋前,却不知何时聚了一堆面色黎黑的庄稼汉子,或蹲在墙根下,或叉腰站在院里子。
其中一个下盘坚实的,正是脚夫牛。他噌一下站起来,问陈老爹:“老里正,你们家这亲事喜宴,就真不准备办了?大姑娘出嫁,一辈子就这一回呢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直倚在陈母身边的陈家大娘子花儿,再也忍不住,将脸深深埋到母亲肩头,一双肩膀直颤,呜呜咽咽哭了起来。陈母搂着女儿,浑浊的眼里也泛着泪光。
陈老爹重重叹出一口气,“突然要交那个……那个什么税,家里实在匀不出这么多钱!”
“这帮狗娘养的!”脚夫牛一把扯下肩上搭的白帕子,啪一声摔到地上,“今天这个由头,明天那个由头,钱越收越多,就没想让咱们活!你没听那天那个小伙儿说吗?皇帝老儿根本就没收这些钱。我们为什么要交?就是皇帝来了,也得说一句咱们有理!”
“对!”旁边几个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应和,“他们做初一,别怪咱们做十五。就是拼了,也不交!”
“你们不要命了!”陈老爹急得直跺脚,“知不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?”
脚夫牛眼一瞪,“大不了我们也红头巾一绑,上山当土匪。就跟他们这群当官的对着干。还造福乡里百姓了!”
他说罢转身问其他人:“你们说是不是?”
“是啊!”另一个年轻小伙道,“这样要就交、要就交,什么时候是个头?我听说隔壁村里,就是有人入了匪,他们一家老小都太平了。”
“放屁!”陈老爹啐了一口,“当了土匪,这一辈子没得好!跟着干烧杀抢掠的活儿,死了没脸见祖宗!”
“别说什么怎么下去见祖宗,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。才交了夏税,谁身边有这个余钱?田里的庄稼还要好几个月才熟,交了这钱怎么挨到秋天?”
脚夫牛大手一挥,“大伙,你们家里还挤得出来、愿意跟着老里正的,跟着老里正。横竖只有一条命,愿意跟着我和官府闹到底的,跟着我。我算是想明白了,不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,他们只会越来越来劲!咱们一手种出来的好粮食,怎么就都落到别人口袋里了!”
“对!对!对!”
一时之间,竟有振臂一呼,从者百万、势不可挡的架势,陈老爹的声音早被淹没。
“如果真要动手,”人群里炸出一道清朗的男声,“那不如扮作土匪,交了再抢回来。”
众人转头,正是那天险些被揍、此时在旁观听的李羡。
脚夫牛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文弱书生样的人,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要么不交,交了再抢回来,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?”
李羡笑了笑,“交,是为了不得罪他们,再假扮土匪,撇清干系,以防秋后算账。”
脚夫牛指着山那头,“可土匪怎么会帮咱们背事?那群当官的到山里头一问,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?”
“土匪的话,谁信?”李羡老神在在道,“当官的怕是更不信了。那群土匪听说当官的瞎编了个名头收钱,准备来个黑吃黑,反正他们心里有鬼,也不敢惊动上面,不是也很说得通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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