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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81章 手摘星辰 借着夜色深沉,……

    借着夜色深沉, 烟火盛大,一个稚童坠亡的短促呜咽,连檐角的一粒老灰也不会惊起。甚至可能要到明早, 才会有路过的行人发现, 有顽童坠楼,而那尸体早已硬得像块石头。

    这也不算稀罕。

    当年的太宗文皇帝,也曾于玄武门射杀兄弟,还是一母所出的同胞。而今圣上, 又何尝不是踩着无数宗亲的鲜血, 登临帝位?

    一切都稀松平常。

    何况他也默认过一个弟弟的死亡……

    可!

    杀害一个懵懂无辜的稚子,当真那么轻松吗!

    太宗皇帝,文治武功, 彪炳史册,却终其一生,也未能走出武德九年的玄武门。今上这辈子也忘不掉, 自己是如何继位的, 所以拼命维持圣君贤主的名声, 再以同样曲折阴暗的心思,猜度提防自己的亲儿子。

    万寿的撺掇, 从来也不是唯一的出路,至少现在不是,又谈何毫无后顾之忧?

    李晖的死,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 将李羡和万寿深深绑定。若真的亲手沾染无辜兄弟的鲜血,只会彻底坠入无底深渊,永世不得挣脱。

    万寿会像攥住今上篡位的真相一样,攥紧未来的新主。

    这位帝国的长公主, 从来不是洛园雍容华贵的黑牡丹,而是攀附权力生长的菟丝子。

    冷风,披拂;琉灯,摇晃。姑侄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,径自扭曲晃动。

    “子曰——”苏清方定睛望着,忽然开口,压着震耳欲聋的烟花爆鸣,“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。不临深渊,不知地之厚也。先皇后给殿下取字时,大抵也是希望殿下广博见闻,慎思笃行。”

    万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,缓缓侧头,望向斜后方的苏清方。

    仍是清瘦的一只,跪坐在地,紧紧抱着一个五岁的童子,眼眸坚毅。

    犹记前年晚秋,小姑娘十八九,还深陷在兄弟入狱的风波中,自己也险些受杖刑。

    伶仃,瘦弱,脸色苍白,发髻松散,连裙摆也溅着泥点。

    她当时教导这个不懂变通的小姑娘,要顺势而为、抓住机会,引用的也是荀子的《劝学》。

    如今一年多过去,小姑娘还是那样清高固执,不知死活。非但不懂感恩,还反过头来用荀子的话批驳她。

    她开始有点后悔,撮合她和太子了。

    万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眼中却无甚笑意,“太子妃,你学得很好啊。”

    “圣人之语罢了,人人都读过,”苏清方含笑道,“不过人各有志,也难免各有见地。《诗》亦曰:临渊履冰。教人以戒慎。可也有人以之为战兢恐惧,惶惶不可终日。其实俱是一家之言。”

    风里,忽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,夹在嘈杂的烟花声中,不甚明晰。耳朵顿些,大抵要以为是错觉。

    万寿却真切看到,面前的青年嘴角勾起二分,肩线也抖了一抖。

    他又恭敬揖手问:“此处危高霜重,实在不宜久留。十二弟受惊,也需立即回宫延医诊治。姑母可要羡派人护送,返回洛园?”

    这便是没得谈,要逐客了。

    万寿凤目微收,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,面上的笑也变得勉强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她再不多言,冷冷吐出三字,便携着喜文离开。转身时,华丽的斗篷振出扑簌之声。

    喜文小心翼翼地掌灯引路,下了几级台阶,确定楼上听不到,才压低声音问:“公主,我们好不容易把小殿下引到此处。此番小殿下回宫,怕是再难有机会。公主……当真要罢手吗?”

    万寿脚步未停,难得一次连笑也不扯,“太子心意已决,又能如何?”

    可李羡能够静候时机,熬死老皇帝,她却没有时间了。那个老东西活着时,她是他奉命继承的证人。他死了,她就是可能泄露他谋权篡位的威胁。

    对不利于自己的证据,只有毁灭,才最令人安心。

    齐松风就是前车之鉴。

    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万寿忍不住回头,望了望在黑夜中轮廓模糊的摘星楼,仿佛能看到露台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两个蠢货,”她烦躁地斥了一句,“凑一块儿了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楼上,李羡见万寿的身影彻底消失,浅浅舒出一口气,转身快步到苏清方面前,蹲下身问:“还站得起来吗?”

    刚才的氛围,过于窒息,苏清方连尾椎骨的钝痛都顾不上,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。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李羡见状,当即伸手,从苏清方怀中抱起依旧昏睡的李昕。这也是李羡第一次抱小孩儿,五岁的体重,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。

    苏清方得了自由,也自顾自撑着身体站起。到底是当了回肉垫,不动时尚且无觉,一动就大腿根疼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李羡眉头立刻蹙起,将李昕转到右手,单手抱住,另一手不由分说搀住苏清方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慢点,扶着我。”他叮嘱道。

    李羡一拖二地把人带下摘星楼,底下已整整齐齐、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,程高祗与金吾卫将军也先后气喘吁吁赶到。

    那金吾卫将军显然是从某个宴席上被紧急叫来的,一身浓重的酒气尚未散去,脸色涨红,脚步虚浮,头盔也歪斜不正。

    李羡拧眉,扫过他周身,不悦问:“金吾卫将军这是从何而来?怎么这么大酒气?”

    金吾卫将军一激灵,酒醒了大半,冷汗涔涔而下,舌头都有些打结:“回、回太子殿下……今日……今日元夕盛会,普天同庆,卑职……就和手下几个兄弟,稍微饮了几杯,以应佳节……”

    “饮了几杯?以应佳节?”李羡眸色更深,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,“今日元夕灯会,人流如织,正是最需巡逻警备、防范宵小之时。尔等身为金吾卫,肩负京城巡防重责,便是这般当差的?你作为金吾卫将军,带头玩忽职守,聚众饮酒,罪加一等!”

    金吾卫将军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拱手到头顶,“殿下恕罪!卑职知错!求殿下开恩!”

    这便是不上秤没四两重,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。以前他也喝酒,偏巧这次碰上小皇子走失。这事主责原也在随行侍从看护不力,如今他渎职被抓,便什么连带罪责都担得起了。

    但他到底是金吾卫统领,皇帝亲命,李羡也不便处置,只冷声道:“卸下你的腰牌,自去领罚。”

    “谢殿下……”金吾卫将军连连点头,依言解下腰牌,交给一旁的东宫随侍,这才躬身倒退着离去。

    李羡目光微转,落到旁边垂手肃立的程高祗身上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审视:“中郎将呢?方才又在何处?同谁一起?”

    程高祗闻声抬目,对上太子威严的视线,脑海中蓦然闪过谷虚甫的话。

    他,到底同谁一起?

    程高祗心知这便是决定的时刻,不由挺直脊背,朗声回答:“回禀殿下,卑职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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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直谨记殿下命令,不敢有片刻懈怠。一收到殿下搜城的指令,便立刻集结了本部人马,依令分区仔细搜寻,不敢耽搁。方才正在西坊一带查找。”

    那表忠的口吻,绝不像他平日说话的语气。

    李羡凝视他片刻,神色稍霁,颔首道:“中郎将行事稳妥,便麻烦你护送孤和十二皇子回宫吧。”

    “卑职领命。”程高祗顿首。

    李羡又转头交代腿脚不便的苏清方先回东宫休息,自己则亲自送了李昕回宫。

    甫到皇宫,李羡便宣见了太医,并向皇帝奏明了今夜之事。

    皇帝听说幼子险些坠楼,程高祗才护送他们回来,差点晕厥,急忙赶去探望,又听太医说只是受惊昏睡,才略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忽然,皇帝瞥见那案上的金吾卫将军腰牌,蹙眉问了一嘴。

    李羡这才答了金吾卫将军离守饮酒一事,并道自己已经训斥过,让他自去领罚,腰牌明日归还。

    “自罚什么?自罚三杯吗?”皇帝顿时怒起,连带着李羡也训了一通,“昕儿险些坠楼身亡,太子作为兄长,就是这么处置的?”

    李羡当即跪地请罪,“儿臣处事失当,还请父皇责罚。”

    皇帝哼了一声,目光冷悠悠从那腰牌划过,“既已去了他的腰牌,也不必再还了。来人,传令下去,即日起,革去劳永昌金吾卫将军一职,并罚杖一百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罢了,皇帝又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,“倒是那个程高祗,还是一如既往忠谨可靠……”

    说时,皇帝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羡,只见他微微侧过脸去,不是很喜的样子。

    毕竟那是看管他三年的人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李羡回到东宫时,已过子夜。

    暖阁内橘光团团,一片温融。苏清方竟还坐在炕榻上绣花。

    李羡震惊中又带点不喜问:“怎么还不睡?”

    “我在等你。”苏清方笑,顺势撂下针线,起身迎上前,抬手欲替他解斗篷,却被轻轻拂开了手。

    “别碰,凉得很,”李羡兀自脱下一身寒气的外袍,挂到架上,追问,“请太医来看了吗?摔得严重吗?”

    “太医说没事,也不疼了,”那一短暂的触碰,苏清方确实感觉到李羡指尖的凉意,径自去斟了杯热茶,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,李昕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没有大碍,已经醒了,”李羡也没等苏清方奉来,自己就凑上去端起喝了,“我一直守着,所以晚了点。”

    青年手臂就这么自然而然从苏清方身侧横出。苏清方侧目,看向挨在自己肩后的李羡,担心问:“那你……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能怎样?”李羡未解其意,继而苦笑,也算抱怨,“我被骂了一顿。”

    苏清方攒眉,“皇帝骂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李羡捏了捏肩膀,懒懒坐到炕榻上,不以为意道:“各种原因吧。作为兄长,没照顾好弟弟,自然是要挨骂的。”

    苏清方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两眼,不自觉抿了抿唇,劝慰道:“有些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李羡抬头,一时没明白。

    苏清方低眉,伸出手指,粉白的一根,在那茶壶盖上圆溜溜的钮把上来回打转,柔声道:“我私心觉得,你的字,取得很好。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渊。临者,俯而视之也。你这字,初看是险了一些,但也是为了配你的名。余溢曰羡,爱慕曰羡。你这名太满,必得用一个险些的字压住。”

    就为了这点事,等到现在。

    而这人,也着实别扭。夸他就夸他,跟要她命似的,也不正眼瞧他,就低头盯着那寡素无纹的紫砂壶盖子,眼睫毛扇子似的。

    李羡嘴角微扬,朝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苏清方会意,指尖搭上他的掌心,便被缓缓拉坐到了他腿上。

    “我的字,”他玩着她手上的镯子,“取自‘临渊羡鱼,不如退而结网’,和你那时说的差不多,是要务实躬行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万寿说的那些……”他顿了顿,又想到母后给他赐字时,忍不住泣出的泪。

    他以前不懂,如今算彻底明白了,也不过一笑而过,“真的假的,都不重要。我自有我的章法,也答应了你,所以你不要担心。”

    苏清方偎在李羡怀里,听完,却完全无法舒心。

    他大抵也知道这话题过于沉重,话锋一转,又戏谑:“不过你书读得不好啊。荀子说的,分明是‘不临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’,你怎么说成了‘不临深渊’?”

    一字之差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,哪还能想那么多?顺嘴就说了。要错不也是为他而错吗?

    他不领情就算了,还挑她的刺。

    苏清方白了李羡一眼,“就你记性好,行了吧?”

    李羡笑了笑,道:“起来吧。我不能抱你,别到时候又给你摔了。”

    苏清方却没动,手臂反而搂上他脖子,“你不抱,怎么晓得会不会把我摔了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颠倒因果,正是抱了才会摔,毕竟他左臂力量已不如以前。

    可苏清方一副偏要如此的样子,李羡也没法,心想她都不怕他怕什么,真摔了也不是他的屁股。于是左手小心翼翼穿过苏清方膝弯,直腰站起。

    她本就轻盈,好像还刻意提了口气,整个人更飘絮似的,偎在他怀里,完全不需要多大力气。

    李羡一只膝盖跪到床面,将她安然放下。

    一身雪白,双腿微曲,坐在软衾绣褥上,盈盈婉婉,衬着四方的雕花床框,像幅画,或是神龛里静坐莲台的菩萨。

    李羡忽觉动容,抬手摸向她耳朵,指尖顺势便没入她柔软的发里,靠近亲了亲她。

    苏清方也下意识环上李羡的脖子。

    这吻很轻,很缓,只嘴唇若有似无碰贴着,像在含一片初春的花朵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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