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到底时辰不早,几下,李羡微微分开,气息轻拂苏清方面颊,道:“太晚了。你先睡,别等我,我去沐浴。”
说罢,便将腿从榻上撤去,直身站了起来。
苏清方目光跟随着男人转身离开的孤挺背影,最终被门扉隔断,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李羡……怕是早已知道,当年骏山之变,皇帝亦是主谋之一。
所以可以不为万寿的话所动。
所以她问是谁留先皇后在京,他可以那样淡然地说出那三个字:是皇帝——
作者有话说:【注释】
①玄武门之变:发生于武德九年。
② 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。不临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。——《荀子·劝学》
③不上秤,没有四两重,上了秤,千斤都打不住。——《大明王朝1566》(电视剧)
④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。——《庄子》
⑤临渊羡鱼,不如退而结网。——《汉书》
第18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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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 退而结网 是从什么时候开……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猜测的?
或许就是那次禁足吧。
数日与世隔绝的生活, 让李羡也彻底平静下来,思考所有前因后果。
可他无论从哪个角度,都想不明白, 皇帝阻止他调查幕后真凶的原因。
哪怕皇帝认为, 已经在形式上还了发妻清白,不想再起风波,可帝王榻侧,岂容他人鼾睡?
皇帝连曾经的王氏也容不下, 怎么会允许有人暗中谋划此等大事?构陷国母, 离间君臣父子关系,简直无异于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。
或者,这件事本来就和皇帝脱不了关系?
就像王喜所说, 今上一直忌惮王氏功高震主,想借机铲除。
只是无人想到,这个机, 可能本就是皇帝设计的。
李羡起初也难以相信, 直到看见齐松风留给苏清方的《汉武故事》, 终于不得不承认,帝王和普通人, 到底是不一样的,否则也不会有巫蛊之祸了。
不过几日,齐松风七七都未出,张氏招供伏法的消息传来。
如果最后的真相指向张氏, 皇帝起初极力反对调查的举动更解释不清。
事情也似乎进展得过于顺遂,仿佛存在一条预设的道路。曾经五六年都没查究清楚的真相,一个宫女偷盗就全招认了。
一切几乎呼之欲出,可李羡必须停止对此事的怀疑与追究, 接受皇帝给予的答案,沿着那条绝对正确的道路走下去,以避免更大的牺牲。
正如万寿所说,他没有第三次机会了。
他的母亲,比他更早堪破这些雾瘴。
而他对父亲最后那点幻想,也在万寿那些话中,彻底破碎。
与此同时,李羡也发现,当他不再顾及父命,彻底将之看作一个君主,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。多年的父子相对,也俱变成深厚的了解。比如知道皇帝用人的第一要务,在于绝对的忠诚,从科举到任职都出自他朝的尹昭明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利用皇帝的思维手段,让他自残臂膀,也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净室狭仄,热汽迷离。李羡坐在浴桶里,双臂搭在桶边,眼前白雾袅袅,那格子窗透进的几许月光也变得朦胧。
他抬手,挡在窗前。
清透的月光从他指缝漏出。
握拳。
哗啦——
他扶着桶沿,从水中站起,蹚出短促的水声,顺手从架上抽下寝衣,穿系好。
水面重归平静,只桶边溅出一片淋漓的湿痕。
***
暖阁的烛已经熄灭,唯有床头几子上留着一盏宫灯,豆大的烛光,柔柔地散着一圈光晕,是怕人进来看不清特意留的。
红帐后,被褥峦山似的拱起,掩着个侧躺的人影。
李羡吹了那最后一盏灯,撩开帐子,却见苏清方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,一双招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李羡愕然,“怎么还没睡?不是说别等我吗?”
“我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。”苏清方笑道。
“什么话?不能明天说?”李羡顺势躺下,手臂自然从苏清方颈下穿过。
苏清方抻直脖子,往他耳边靠了靠,声息轻柔地拂过他耳廓:“上元安康。”
李羡一怔,提醒:“上元节已经过了。”
子时已过,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六。
苏清方却摇头,“没关系,十五的月亮十六圆。”
李羡忍不住勾唇,手臂往上微微一折,彻底搂住她肩膀,将人压到自己怀里,低头,鼻尖碰到她,“你是不是精力很好啊?”
让睡也不睡。谁耐得住她这样。
苏清方未反应过来,便被李羡扯起被子,兜头盖住。
“你别!”
话未说完,绡帐已抖了起来。
***
深更半夜纵欲的结果,便是两个人都不想起床。
哪怕皇帝现在只保留了逢五的大朝,李羡不必每日天不亮起来,仍要去政事堂主事。
苏清方同李羡拥着,半梦半醒的,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,不过下意识催问:“你是不是该起了?”
李羡铁定是醒了,不过闭着眼睛养神,或者说赖床,因那声音虽也带着点慵气,比苏清方可清晰太多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昧旦。”
苏清方倏然睁眼,没听懂,“什么没蛋?”
李羡轻笑了一声,很有点得意地瞅着她道:“慢慢想吧。”
说罢,便自顾自揭开一点被子起了身,又将被角仔细掖好,去洗漱更衣。
同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比起来,苏清方自是能懒懒,可又哪还睡得着回笼觉,躺着左右琢磨那两个字。
突然,她脑海中灵光一闪——原是那个昧旦!
女曰鸡鸣,士曰昧旦。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
苏清方嘴角欲扬又压着不扬,转头瞪着床下的李羡,心想他真无聊!
李羡余光瞥见苏清方的表情,便晓得她明白过来了,问:“你哪天弹琴给我听?”
苏清方反问:“你怎么不给我弹?”
“我都说了我不会。”
苏清方寻思了会儿,很兴奋地发现:“那你岂不是琴棋书画都比不过我?”
李羡擦手的动作一顿,一个箭步便跨到榻边,猛的将手伸到了苏清方的脖子下。
那叫一个寒浸浸!
“啊!李羡!”苏清方顿时冰得缩肩躬背,鬼哭狼嚎。
两人又厮闹了一会儿,直到再不能拖延,李羡方出门上值。
苏清方也进宫去看了李昕。
五岁的小孩子,亲眼看见危栏掉落,自己也险些坠下去,如何能不怕。哪怕休息一晚,整个人还恹恹的,半坐在床头,正由乳母一勺一勺喂着安神汤药。
“苏姐姐!”李昕一见她,眼睛亮了亮,软软地喊了声。
“小殿下,”一旁的乳母提醒,“要叫长嫂。”
苏清方自己是无所谓,但宫里最是看重体统,所以只是笑了笑,上前接过药碗,示意乳母退下,自己坐到了床边,关心问:“你怎么样?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李昕摇头,“没有不舒服……”
苏清方吹了吹,将汤匙送到他嘴边,“怎么会突然跑去摘星楼呢?”
李昕乖乖将药咽下,回答:“是个宫女姐姐告诉我的,说那里看星星最清楚。我就跟着她去了。”
“你认得她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苏清方惊愕,忍不住扬高了声调:“那你怎么能随便跟她走呢!想要看星星,你可以同乳母、贤妃娘娘说啊!”
李昕垂下头,委屈道:“可……她们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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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听我说话……只让我听话……”
苏清方面色一凝,叹出一口气,“那我往后多进宫陪你说话。下回可千万不能这样了。”
李昕猛然抬头,“真的吗!”
苏清方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个宫女的事,你同陛下说了吗?”
李昕摇头,“我怕父皇骂我,没敢说。”
苏清方心知万寿定不会留下尾巴给人抓,别反让皇帝平白怀疑是李羡容不下这个幼弟弟。于李羡而言,稳比进重要。于是只道:“那便这样吧。”
苏清方喂李昕喝完药,又陪着说了会儿话,见他精神已恢复许多,便欲告辞,却听江太医前来请脉。
自从景鹤年伏诛,江太医接任太医令,年资医术都是太医署里首屈一指的。
江太医见清方在此,忙躬身行礼,又细细给李昕诊完脉,只道没有大碍,叮嘱安心静养,便恭敬告退。
苏清方心中一动,跟着走出内室,在廊下叫住了他,“江太医。”
江太医停步,恭敬垂首,“太子妃有何吩咐?”
苏清方但笑,与他并肩缓步向殿外行去,“小殿下受了惊悸之症,还要劳江太医费心照料。”
“不敢。”
苏清方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江太医提的医箱,压低声音问:“我听闻,陛下近来颇信方士,服食丹药。不知陛下龙体,近日可还安康?”
江太医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,抬眸迅速看了苏清方一眼,又垂下。
圣上服丹之事,不过身边亲近的几人知道。江太医晓得自己平时没少受太子恩惠,又是对太子妃,也没什么好隐瞒的,于是低声道:“陛下服丹,也有好一段日子了。那丹药初服,确会令人精神健旺,气血燥动,但此乃虎狼之性,强行催发元气。药性过后,不免怠惰萎靡,需再次服食以提神。近来……陛下服食的间隔越来越短,脉象看似亢进,内里却已有虚浮空耗之兆。长此以往,恐非社稷之福。”
苏清方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显,只问:“太子……知道此事吗?”
江太医点头,“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关问过陛下圣体。微臣已据实禀告。殿下……只嘱咐微臣尽心侍奉,妥为调理。”
一个只嘱咐,已言尽弦外之音。
苏清方微笑颔首,也只道:“有劳江太医了。”
说罢,便各往各的去处去。
苏清方正欲回东宫,一出宫门,就远远见定国公也从宫里出来,面色晦暗。
在外等候的小厮迎到他跟前,却被他一把搡了开去。
“怎么在这儿?”
苏清方正望得出神,身后忽传来李羡带笑的声音。她下意识转头,果见他已至身侧,笑道:“进宫看了看李昕。”
“那正好,一道回去。”李羡说罢,便携上了苏清方,往东面去。
两人并肩走了几步,苏清方闲闲谈起:“我刚才看到定国公,他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?”
李羡喉间压出一个嗯声,答道:“他替金吾卫将军求情,反触怒了皇帝。皇帝斥责他勾结禁军,心怀叵测,并下令召杜仪即刻回京述职。”
苏清方虽知他已有准备,还是不免担心,“杜仪若是不回来呢?”
“那便是造反。”李羡目不斜视道——
作者有话说:【注释】
①女曰鸡鸣,士曰昧旦。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——《诗经》
第183章 桃花一簇 且说定国公面色……
且说定国公面色铁青地回到府中, 坐下长吁短叹,便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喊:“国公!”
正是革了职的金吾卫将军劳永昌,也没得官袍穿了, 不过一身常服, 双臂展开,左右各由一人架着。
到底是武人出身,铜筋铁骨,自领了二十鞭, 又被皇帝杖责, 旁人大抵只剩下半口气,他竟还能挪动。
劳永昌一听说定国公回来,忙不迭赶来。一扫昨夜来此诉苦的哭丧表情, 此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笑意,期待问:“陛下那边,如何啊?老哥哥出马, 一定不成问题。”
“你还有脸问陛下?”定国公霍然起身, 指着他鼻子骂, “我险些被你害死!”
劳永昌壮身一抖,“这……老哥哥这是什么意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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