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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端敏郡主的情况忽然急转直下。
宋柠急急忙忙赶来时，嬷嬷已经哭红了眼，连声说着，“二小姐，这可怎么办，这可怎么办呀？”
宋柠快步往床边走去，“请予以了没有？”
“请了，说是快来了。”嬷嬷擦着眼泪，努力保持镇定。
而宋柠就坐在床边，握住了郡主冰凉的手，陪着郡主一起等着。
不多时，宫里的御医终于来了，还一连来了三位。
几人提着药箱，气喘吁吁地赶到，便立刻围着端敏郡主诊治起来。
宋柠退到一旁，朝着外头......
宋柠猛地掀开被子，赤着脚就往帐外冲，可身子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栽去——欢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，药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“你疯啦？刚醒就往外跑！”欢儿又气又笑，却不敢真松手，只得半搀半抱地将她拖回床边，“王爷前脚刚走，你后脚就要追出去？他带的是兵，不是花轿，你这身板儿还没我一半结实，追到半路就得被马蹄踩成泥！”
宋柠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指尖死死攥着被角，指节泛白。她望着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，那光刺得眼睛发酸，却比不上心口那一阵一阵的灼烫——是劫后余生的热，是失而复得的颤，更是沉甸甸压了太久、终于松动的愧疚。
她忽然哑声问：“阿宴呢？”
欢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沉默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死了。”
宋柠没说话，只是垂下眼，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像两片枯叶覆在雪地上。她没哭，也没问怎么死的，更没问是不是她那一刀劈下去的——有些事，不必说清，早已刻进骨缝里。
帐外欢呼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铁甲铿锵、战马嘶鸣，还有士兵们粗粝却畅快的大笑。有人高喊着“嘉城已定”，有人吼着“沈贼伏诛”，声音如潮水般涌来，拍打着军帐的布面，也拍打着她耳膜。
她忽然抬手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腕内侧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，浅得几乎看不见，是七岁那年打翻烛台烫的。那时谢琰还在宫中做质子，常偷偷溜进东宫偏院陪她背《女诫》，见她烫红了手腕，便用凉茶水浸湿帕子替她敷，一边敷一边念：“火能焚物，亦能暖人；刀可伤人，亦可护人。世事从无黑白分明，只看执刀的手，稳不稳。”
那时她不懂，只觉得他说话太老气横秋，还笑话他像个小老头。
如今她懂了。
执刀的手，从来就不该抖。
可她抖了。
抖得连阿宴的脖子都砍不断。
帐帘忽地被风掀起一角，一缕晨光斜斜切进来，正落在她脚边——那里，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静静躺着，鞋尖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，像是谁匆忙间忘了擦净的血。
那是谢琰的鞋。
她记得他抱着她冲出府邸时，她迷蒙中曾瞥见他左脚的鞋带松了，鞋帮歪斜着，露出一截被荆棘划破的袜沿。
原来他不是没受伤。
只是不肯让她看见。
宋柠慢慢蜷起脚趾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那点微末的痛提醒自己：他还活着，真真切切地活着，就在外面，在千军万马之中，在烽烟未散的城头之上。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：“我想见他。”
欢儿一怔，随即摇头：“不成。林御医说了，你得静养三日，气血亏得厉害，眼下连站都站不稳，见了他，怕不是见一面就晕过去，倒叫王爷心疼死。”
“我不晕。”宋柠固执地抬起脸，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，却不肯落下，“我就站在营门那儿，远远看他一眼……只要一眼。”
欢儿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点近乎执拗的亮光，终是叹了口气，转身从屏风后取出一件鸦青色斗篷，抖开披在她肩上：“行吧行吧，随你闹。可你给我记住了——只准看，不准喊，不准哭，不准扑过去，更不准说一句‘对不起’。”
宋柠没应，只是默默将斗篷系带绕过颈后，手指微颤，打了三次才系紧。
欢儿扶她起身，一路穿过层层营帐。沿途将士见了，纷纷驻足行礼，目光却忍不住往宋柠身上落——有人认出她是那夜提刀杀入宴厅的姑娘，有人听闻她烧纸钱引迷烟、单刀劈叛首的传闻，更多人则只觉这姑娘瘦得惊人，裹在宽大斗篷里，像一株被风雨抽打过却仍未折断的细竹。
营门已近在眼前。
远处嘉城轮廓清晰可见，城墙残破，焦黑的箭楼半塌着，但城门上已换上了谢家军旗，玄底金纹，猎猎招展。城下人影攒动，甲胄映日，刀枪如林。一支队伍正自东门缓缓入营，为首那人银甲未卸，黑马未歇，腰间佩剑尚带着未拭的血痕，身侧簇拥着数名将领，正低声禀报什么。
宋柠脚步一顿，呼吸骤然凝滞。
是他。
可又不像他。
谢琰向来挺拔如松，可此刻背脊却微微佝偻着，像是扛着千钧重担；他向来眉目疏朗，可眼下眼下青黑浓重，唇色泛白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，仿佛稍一松懈就会碎开。
他正在听副将说话，神情专注，偶尔颔首，却始终没有抬头。
宋柠站在原地，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，生怕惊扰了这一幕真实。她看着他勒住缰绳，翻身下马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可落地时左膝明显一沉，身形微晃——只有她看见了。只有她知道，他左腿旧伤每逢阴雨便痛彻入骨，而昨夜嘉城鏖战，暴雨倾盆。
她想冲过去，想替他揉一揉膝盖，想问他疼不疼，想告诉他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……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，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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